黄庸不知道曹叡所说的“休先”是谁,他还没来得及问,曹叡已经拽着他的手腕,亲自让他坐下,并把自己的坐席冲黄庸扯了扯,就这么坐在黄庸身边。
帝王坐席靠近,这是一件很值得敬畏和紧张的事情。
黄庸连连行礼称不敢,曹叡脸上露出了几分幽怨(没错是幽怨)之色,那双原本灿若星辰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层明显的忧虑与怅惘,连带声音都有些落寞。
“德和啊,朕……我知道,此番仓促请你来,有些冒失了。”
“陛下……”
“叫元仲便是,听我的!”
曹叡声音中居然带了几分委屈,黄庸心道我特么私下一直都这么叫,怕真叫了你又不高兴。
见黄庸好像服了,曹叡又轻声道:
“先帝走的仓促,我即位以来,环顾朝堂,周遭皆是老臣。
虽然老成持重为大魏大幸,可这……与我年纪相仿的能臣却无几人,说起来,我也有点羡慕当年先帝在东宫时英杰云集、推心置腹,为一时佳话。
不然,这万千心事,也不知说给何人啊。”
黄庸点点头,心道懂了。
曹叡这是感慨自己身边没有自己可用之人,事事都在被几个辅政大臣提线,现在已经开始仓促准备自己的班底了。
只是这好像有点用力过猛了吧……
正思忖间,他忽觉肩背之处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黄庸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便要起身,却被曹叡轻轻按住。
曹叡揽着黄庸的肩膀,带着感慨的声音在黄庸耳畔响起:
“德和与我年纪相仿,皆是英雄年少之时。
我朝中朝中诸士,无一人如德和一般青年睿智,我之前还担心德和的空有心智,却如杨修一般恃才傲物,不能为社稷所用。
可夫子每每在我面前说起德和德才兼备,如当年周公一般!
今日一见,果然不愧夫子所言,我虽然年少无德,可有夫子和德和相助,我等日后定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开创我大魏万世不拔之基业!”
黄庸只觉得那只手掌所触及之处,仿佛有千斤重负压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穿越以来,黄庸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压迫。
带来如此压迫的,居然不是想象中的司马懿、陈群或者邓艾这些以智谋、隐忍著称的能人,而是大魏的皇帝曹叡。
不过,想想也是。
黄庸在掮客生涯中多年沉浮,也只是用“利”来锤炼出来。
但曹叡不同,这些年他一直在生死中锤炼。
从失去母亲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崩塌。
更逆天的是,他还必须侍奉杀母仇人——两个杀母仇人。
靠着不断讨好他们,装出一副至孝的模样,这才能勉强保住自己的地位,最终也不过是靠着曹丕早逝,才终于最后保全性命,坐上了这个位置。
这几年,一旦稍稍露出破绽,以曹丕冲动的性子,很难说曹叡能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甚至如果曹丕不是这么快就死了,再苟个五年,曹叡也未必还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高堂隆是至诚之人,他仍然认为自己的好学生是个敦厚、怯懦,需要他张开手尽力保护的孩子。
可黄庸已经能明显感觉到,曹叡其实是个极其强大的伪装者。
他没有亲政,还没有挡住诸葛亮的北伐,此时他仍然能收敛自己的獠牙。
可一旦确定诸事结束,曹叡一定会亮出本相。
到时候吃掉谁就不好说了。
不过,想到这,黄庸反倒热切起来。
这可是历史上的魏明帝。
这才值得自己尽力出手好好表演,不然总是欺负郭表、王肃,好像对自己的演技也没什么提高。
想到此处,黄庸脸上的谦恭、诚惶诚恐更甚:
“陛下谬赞,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期许。
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曹叡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如同三月春阳暖人心脾。
他收回抚在黄庸背上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黄庸的肩膀,朗声道:
“好!好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有德和此言,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黄庸,继续说道:
“之前陈司空告诉我,德和认为,刘备用兵之法胜先帝十倍?
这是司空胡言,还是确有此事啊?”
黄庸心中生出点不屑,暗道陈群这厮居然还真的打小报告。
看来吴质说陈群没有国相之才倒也不是完全冤枉他。
不行啊牢陈,咱们是一伙的,你就这么坑我吗?
黄庸脸上露出了极其恐惧的神色,赶紧伏地请罪,颤声道:
“司空倒是不曾胡言乱语欺瞒陛下,庸从前恃才傲物,任意胡言恼了司空,还请陛下治罪。”
曹叡眉毛稍稍挑了一下,稍稍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黄庸一定会否认加据理力争,然后说自己是被司空误会,之后表达一下自己的忠诚再暗戳戳离间一下,可没想到黄庸什么都不做,居然直接摆烂承认。
黄庸含笑看着他,眼神温和而鼓励:
“德和不必惶恐——还有,叫元仲便是。
你我私下叙话,也只是闲谈,呵呵,出去莫要说。”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远处,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