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下阁依旧热闹非凡。
黄庸在太学混了这么多年总算没有白混,太学那些寒门出身的同学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细是真的细。
他们平时粪土朝政,看不起朝中这些压在他们头上的清流,觉得自己要是得势未必会比他们差。
现在黄庸给他们一个恶心平素看不惯的那些上官的机会,这些人还是足够努力。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哪怕现在黄庸给他们发的工资很低,他们也认真工作,认真寻找那些被侍中大佬们夹杂的私货,尽力为大魏挽回损失。
黄庸可以拍胸口保证,这真的是大魏最廉洁、效率最高的部门。
可惜这个部门的寿命最多只有一年……
陈群缓步走入这片喧嚣之中,他高贵的气质在这片勃勃生机般万物竞发的庶民中格外显眼。
他本想遣人将黄庸唤来,但转念一想,还是决定亲自走一趟,也是如此,他正好看到了现在这片火热,不禁开始有点追忆和怀念。
好像……
自己刚刚做官的时候也热血过。
当时……
唔,想起自己当年的同事,陈群一阵恶寒,赶紧摇摇头,将这个恐怖的念头驱逐出去。
这个黄庸年少热血,要是还在蜀地,难免会跟诸葛亮那些人学坏——听说现在诸葛亮在蜀中搞得民不聊生,连做官用手头的权力为自己牟利都不准,这明显是逆天而行,跟这个相比他想要恢复大汉都不算太逆天。
黄庸小儿热忱不减,还好他投降归来,在我大魏,他终究有一天会明白这样是不对的。
先理解诸葛亮是错的,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德和。”
陈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黄庸耳中。
正在摸鱼的黄庸闻声吓了一跳,立刻抬起头来,见到是陈群,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
他快步上前,对着陈群深深一揖谦卑地道:
“下官黄庸,参见司空!
不知司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
陈群微微颔首,摆手阻挡了黄庸的客套,稍稍露出几分笑容:
“告罪就不必了,老夫今日无事,恰巧路过此地,便进来看看。
你随我来,老夫有话问你。”
说着,他便转身朝着一旁的廊下走去。
黄庸连忙应声跟上,亦步亦趋,始终落后陈群半个身位,将姿态放得极低。
廊庑幽静,与方才阁内的喧嚣截然不同。
盛夏的微风穿过廊柱,吹得陈群额上满是汗珠,黄庸浓密的发间也满是汗珠,看起来稍有些狼狈。
陈群在一处朱漆栏杆旁停下脚步,目光随意投在黄庸的头顶,好像在感慨黄庸浓密的发量,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德和啊,”陈群微笑道,“你这些今日倒是颇有手段,老夫想听听,你对这天下大势,有何高见啊?”
黄庸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恭敬谦和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回禀司空。
依下官浅见,如今大魏占据神州大半,坐拥中原沃土,兵强马壮,百姓安乐。
反观吴、蜀两国各自偏居一隅,国力疲敝,人心思动。
无论是孙权鼠辈,还是那诸葛孔明,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才,用兵如神,在这煌煌大势面前,终究也只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再难有大的作为了。
如今只要宰辅保住大魏根基稳固,我等再用心,不过是为大魏修剪枝杈罢了。”
陈群听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黄庸的这番回答,虽然没什么新意,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态度决定一切,陈群最担心的就是黄庸年少得志,上来就鄙夷天下英雄的模样。
黄庸还知道尊卑,那就好聊天。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老夫还以为,德和你会说那吴蜀两国狼子野心,对我大魏威胁甚大,然后自请立刻便统兵出征,扫平江南,荡平西蜀,为陛下建功立业呢!”
黄庸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直面陈群的压力,黄庸还是感觉到了一股远超从前的惊人威压。
他之前与曹真钓鱼的时候也被曹真威胁过,但那时候黄庸只是觉得自己在搞刺激。
可在陈群清瘦老迈的身躯前,他真的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好像自己的小心思已经被陈群狠狠掀开,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怀疑陈群是不是要立刻动手,然后将他顷刻炼化。
黄庸额上的汗珠明显更加密集,陈群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黄庸也迅速整理好了腹稿,微笑道:
“司空说笑了。下官若是会打仗,此刻都到不了大魏,如何还敢妄议领军之事?
为陛下建功立业的手段众多,倒也也没必要非得领军。”
陈群突然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自己好像能算是黄庸的前辈。
诚惶诚恐的黄庸倒是让他有点怀念某个已经模糊不清的自己了。
这个小儿,应变之法倒是有些,那看这招你怎么应付。
陈群嘴角微微上扬道:
“德和,你见过刘备吗?”
这个问题出来,几个俯身快速路过的门下吏士都如遭到雷击一般,险些栽倒在地。
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的开胃菜,现在的问题就是正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