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沉入宵禁的寂静之中。
唯有洛水这条穿城而过的古老河流,仍在月光下不知疲倦地流淌,哗啦啦的水声像是黑夜里低沉的呓语。
一轮明亮的圆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粼粼的水面映照得如同铺展开的银缎,暑气已被晚来的微风驱散得七七八八,带来几分难得的凉爽惬意,偶有几声蛙鸣虫叫从岸边的草丛中传来,更添几分夜的静谧。
一队负责宵禁巡查的魏军士兵手持戈矛,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沿着洛水堤岸巡逻而来,见前方不远处的河岸边,竟影影绰绰有几个人影,似乎正围坐在一起,还有长杆伸向水面,似乎是在钓鱼。
好大的胆子。
洛阳宵禁是惯例,谁特么敢在这里钓鱼?
“什么人?竟敢违背宵禁,在此聚集!”队率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传出老远。
士兵们立刻加快脚步,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朝着那几个人影快步走去。
夜色深沉,隔着一段距离,只能模糊看到似乎有两人坐在岸边,姿态悠闲,正专注于水面上的动静。
一个是身形魁梧,精赤上身的巨汉,另一个则穿着儒衫,身形相对瘦削些,显得文质彬彬。
听见喝问,那赤膊壮汉缓缓转过头来,月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庞,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威严胖大的方脸,浓密的胡须修剪得不算整齐,眼神却锐利如鹰,脸上并没有被惊扰的不快,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而旁边的儒生也同时转过身,面容俊朗清逸,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带着几分病容,右耳处似乎缠着绷带,在月色下有些扎眼。
“大…大将军!”
队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冷汗涔涔,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怎么也想不到,深夜在洛水边钓鱼的,竟然会是当朝大将军曹真!
而旁边那位带着病容的儒生,则是最近洛阳声名鹊起的门下侍郎黄庸。
“卑下参见大将军!”
队率慌忙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他身后的士兵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哗啦啦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起来吧,不必多礼。”曹真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笑着对队率摆了摆手,“倒是我们,扰了你们巡查,辛苦了。”
那队率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曹真,恭声道:“大将军言重了!末将等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只是…只是不知大将军在此…”
“呵呵,无妨。”曹真笑了笑,指了指身旁的黄庸,“今日我约德和商谈军事,一时兴起,来此处垂钓,不知不觉已经夜深,倒是惊扰汝等了。”
曹真身侧树边一直默不作声站立着的十几个亲卫,此刻也如同铁塔般岿然不动。
他们一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冷峻,腰间挎着环首刀,虽然没有刻意释放杀气,但那股百战余生的精悍之气,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那队率见状,哪里还敢多待,连忙躬身道:“既…既是大将军与黄侍郎雅兴,末将等不敢打扰!这便告退!”
“去吧去吧。”曹真随意地挥了挥手。
队率如蒙大赦,带着手下士兵,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走出老远,才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大将军和黄侍郎依旧坐在岸边,也不知道今晚他们哪来的如此兴致。
“呵呵,这些巡城的兵,倒是尽忠职守。”曹真看着士兵们远去的背影,轻笑了一声。
他重新坐下,拿起钓竿,熟练地调整着鱼竿和鱼线。
“这夜钓也没有别的好,就是凉快。”曹真从容挥杆,一边慢悠悠地对黄庸传授着经验,“这洛水里的鱼白日都狡猾的很,稍有风吹草动就容易上钩。
倒是夜里……嘿嘿,不管鱼和人都容易上钩。”
黄庸也微笑挥杆,姿态沉稳。
作为掮客,陪领导钓鱼是基本功。
他的技术比曹真好了太多,只是故意搅动不上鱼而已——哦,他今天还准备好了一个兜鍪,准备看情况不对就先戴在头上。
“大将军说的是啊,不管何时都要小心谨慎——我之前就知道有人钓鱼不戴头盔出大事。”
“哈哈,出大事?被鱼吃了吗?嘿,洛水里的鱼,都是些小家子气的鲫瓜子、白条子,吃不了人。”曹真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要我说啊,真要钓鱼,还得学当年太公望,去那渭水边上。”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黄庸身上,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听说渭水里有大鱼啊,就是不知道德和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那渭水边上?”
月光洒在曹真的脸上,他嘴角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中的锐利却一闪而过。
黄庸自然知道曹真在说什么。
很少有人知道,黄庸其实许久之前就主动找到曹真,说希望为曹真做事。
当时的他连刘慈都不认识,手头看上去没什么能跟曹真交换的东西。
彼时曹真载誉归来,更看不起一个降将之子,不过出于礼貌,并出于督中外诸军事的谨慎,他还是勉强给了黄庸一个机会。
而黄庸也趁机给曹真献上了一份计划。
计划代号——回形针!
黄庸钓竿轻动,一条鲤鱼上钩,他笑着把鱼拖起来,娴熟的丢进鱼篓,微笑道:
“这三年,大将军一直忍耐小儿胡闹,之前与郭表相争更是大将军为我出头,大将军说去何处,小儿去去何处。”
曹真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也轻轻抬起鱼竿,一条小鱼上钩。
他嘿嘿笑道:
“戴陵收受的那些礼物,你见到了?”
“见到了,可谓蔚为壮观,郭淮真是下血本了,大将军想要将此事闹大吗?”
“嘿,那倒不必,郭淮此人有大才,只是要敲打一番,之后我去关右才听话。”
曹真是郭淮的老相识,知道郭淮军政双绝,镇守西境多年可谓国之柱石。
但郭淮这个人喜欢暗戳戳的不听话来试探上官。
之前刘备曹操汉中之战的时候,郭淮与夏侯渊有矛盾,一直称病不出,之后夏侯渊死了,他又活蹦乱跳立刻出击,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
最过分的是,当时夏侯渊的儿子夏侯荣不愿独活,要去跟黄忠拼命,一个13岁的孩子能做什么,郭淮稍微有心,让两个亲卫冲上去也能按住,可他就真眼睁睁看着夏侯荣冲过去跟黄忠单挑,这多少有点不当人了。
之后曹丕称帝,各地的刺史都被诏令来道贺,郭淮又是祭出装病大法,在半路病倒,拖到尘埃落定确定没啥问题才赶来道贺,这点小九九曹真也看得真切。
征蜀护军戴陵是曹真举荐的,他收受郭淮的好处曹真自然不能打自己的脸,正好借着黄庸的手段敲打戴陵和郭淮一番,之后再把戴陵救出来,让戴陵更加感激自己。
说到这,曹真又感慨地道:
“戴子高还没到任就收到这么多礼物,嘿,听说装了两大车,你就没有仔细看看?
明天就要充做军费了,可没有你小子半分了。”
黄庸笑呵呵地道:
“看,自然是看过了。”
他又压低声音道:
“其中有一柄百炼宝剑,长六尺三寸,听说是孝武皇帝赏给卫青的,当年董卓在三辅肆虐,不少好东西就这么没了,现在倒是被郭淮找到了。”
曹真的眼中露出一丝明显的不屑之色,摇头道:
“如此珍宝,随手送人,这郭淮倒是阔绰的很啊。”
黄庸微笑道:
“嗨,谁知道是真是假?我看见便叫人留下,今天大将军召见时,我路过将军府上,已经亲手转交给了管事,还得劳烦大将军验看一番。”
曹真的眉毛立刻蹙在一起,片刻后又徐徐张开,摇头道:
“德和倒是会送礼,让我说什么好?”
“送什么东西啊?”黄庸苦笑道,“还不是我等都不识此物,想着将军久经沙场,必然认得,再说宝剑也得配英雄,当年卫青的剑给了戴陵是蒙尘,给了大将军就不一样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