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真是曹丕从小一起长大、最信任的好兄弟之一。
但跟其他人相比,曹真总是有点格格不入。
夏侯尚和曹休都是家门不错,有谋略、有文化能跟曹丕及曹丕的其他好友聊到一起。
可并非是曹家真血统的曹真能获得如此高位,完全是因为其悍不畏死的蛮力和绝对的忠诚。
但也就是因为没什么太大的文化,曹真看待朝堂的时候又是另一种视角。
大魏建国之后,曹丕为了拉拢士人,开始不断让渡利益,虽然得到了士人的一致好评和支持,可敏锐的曹真也逐渐嗅到了威胁的味道。
他发现那些得到曹丕格外恩惠的士人并没有如他们这些武人一样感恩戴德,全身心的投入到大魏的建设之中。
这些人觉得大魏实在是太友好、太善良了,于是要把他们的子弟、亲朋、门客、好友全都赛进来,让他们共襄盛举,一起建设大魏的美好局面。
尤其是陈长文还搞了个九品官人法。
之后太学都废了,大家甚至不需要经试就能直接靠着家世、品行出仕做官。
曹真一开始也没有文化,也觉得大魏众正盈朝,稍微照顾照顾子孙亲眷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慢慢的,他听说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蜀汉丞相诸葛亮一直在劝农讲武,赵云陈到统时选士,整个蜀汉上下同仇敌忾,一州居然在拼命向上,想要蚍蜉撼树进攻大魏。
这听上去挺扯的,但曹真想想,诸葛亮才四十六岁,他将养好身子,活到六十七岁,蜀汉不断寇边,而自己这边,这些士人越来越多,已经足够把大魏给吃个干净了。
“大魏就是因为没有平定天下,所以才被迫讨好这些世人。
若是当年能横扫天下,自然不必如此……”
曹真喃喃地说着,将双手背在身后,锋利的目光如刀,看着湛蓝的天幕。
“这个黄德和,我之前几番助你,也该弄出点让我满意的东西。
你要是敢骗我……我扒了你的皮!”
那个少女打着扇子,闻言又是一怔:
“舅父,黄德和就是那个黄庸吗?”
“嗯。”
“要是杀了他,舅父本就以凶暴闻名,怕是名声要臭不可闻了。”少女好奇地问。
曹真笑了。
他转过头来,宠溺地抚摸着少女的秀发,叹道:
“徽儿,你自幼聪慧,只是还不明白一件事——为自家做事,不能人人都在意名声。
舅父是长辈,得替你们把事情都做了。”
“可是……”少女争辩道,“舅父这么笨,大家都说黄庸聪明的很,你就不怕被他算计吗?”
曹真并不生气,温言道:
“那舅父再教你一件事——舅父手掌大权,这天下就有无数人为舅父效力。
黄德和不过是小算计,舅父想杀他,便如杀鸡一般容易。”
少女点点头,眉头蹙起来,略忧伤地叹了口气:
“哎……有权力真好哎。”
·
门下阁的位置不算偏僻,就在尚书台的侧翼,一座独立的院落,规制不大,但收拾得颇为雅致。
只是王肃以前从未正眼瞧过这里,他觉得这就是一个天子弄得过度府衙,替新登基的天子熟悉一下朝堂,应该挺冷清的。
然而今日,当他怀着满腔的屈辱和不甘,硬着头皮踏入这座院落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与他想象中的冷清萧索截然不同,这小小的门下阁,竟然极其热闹!
院子里,廊檐下,甚至连通往正堂的过道上,都挤满了伏案疾书的吏员!
粗略看去,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这些人都非常年轻,个个神情专注,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书卷宗之中,或奋笔疾书,或仔细核对,或低声讨论,间或有绢帛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算筹敲击的清脆声响起,交织成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墙上挂着的“团体即家庭,同志即手足”的大幅书法看上去有模有样,非常惹眼。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吏员,投向了正堂之内。
正堂中央,摆着一张桌案,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凭几上,姿态慵懒,仿佛没长骨头似的。
正是黄庸。
他依旧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看来之前的伤势还没有好利索,就迫不及待投入到了为大魏做事的宏大事业中。
察觉到王肃到来,黄庸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呀,王侍郎!”黄庸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后的沙哑,却依旧清朗动听,“快请进,快请进。”
他甚至还朝着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吏招了招手,吩咐道:
“我们蜀人喜欢饮茶,给王侍郎也来一杯尝尝!”
那小吏连忙应诺,转身去准备茶水,临走时深沉地看了王肃一眼。
“黄侍郎,”王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本官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黄庸放下茶盏,抬了抬手,示意王肃坐下说话:
“王侍郎何必如此客气?你我同朝为官,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来,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旁边的小吏已经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走了过来,恭敬地递到王肃面前。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王肃沉默片刻,接过茶杯放在一边,却不敢品尝,只是紧盯着黄庸,声音稍稍拔高几分,“黄侍郎,我问你!戴子高将军,你究竟待如何?!”
黄庸脸上的笑容只是停顿了片刻,便又重新绽放开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灿烂了几分。
他看着王肃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王侍郎,嗯,子雍,你这话……可就奇怪了。
戴子高护军是被校事请走,现在在廷尉受审,高廷尉若是觉得他无罪,说放不就放了?你跑来找我作甚?
我们门下阁之前也只是因为子高将军拒绝诏令纠缠不休,影响朝堂效率才查探此事,我们又无法号令校事——哎,不对啊,王侍郎不是都督校事吗?”
“你!”王肃被他这番轻描淡写的推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我问过刘慈,他说是你们门下阁越权号令校事查访戴子高收受贿赂阻碍效率之事,是也不是?”
只见黄庸听完他的话,脸上竟然露出了无比讶然的神色,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反问道:
“收受贿赂?难道……不该处置吗?”
随即,黄庸猛地坐直了身体,正色道:
“王侍郎!你可知我门下阁这些兄弟,为了什么明知此衙一年之后即将裁撤,却仍在这里日以继夜地梳理文书,核对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