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天花板,时间久了,眼角泛起一阵酸涩。
躺在这香香软软、昂贵床垫支撑的大床上,金智秀却只觉得身体燥热,心绪纷乱,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安稳的姿势入睡。
床头昂贵的助眠香薰散发着舒缓的气息,却仿佛对她失效了。
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就心浮气躁到无法入睡呢?
她有些懊恼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枕里。
随着夜色渐深,万籁俱寂,那些本以为早已模糊的、属于小黑旅馆的记忆碎片,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房间设施老旧,墙壁隔音很差,偶尔能听见隔壁的动静。
因为不喜欢酒店里那些颜色惨白、质地粗糙且卫生状况存疑的床单被套,她曾拉着文英恒起了个大早,特意去小镇唯一的集市上,精挑细选了一套蓝底碎花、粗麻质感的床品。
他们耐心地洗干净床单被套,再小心翼翼地用旅馆老旧的暖气片慢慢烘干。洗得香喷喷、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粗布床单,盖在身上时,那种略显粗糙却无比踏实的触感,包裹着身体,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一朵巨大而蓬松的棉花糖里,安全又慵懒。
那台颇有年头的电视机,屏幕分辨率低得可怜,只能收到有限的几个频道。里面反复播放的,是十几年前罗文姬老师主演的《搞笑一家人》。
无事可做的她,就那样整天整天地缩在被子里,将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老旧剧情,一遍又一遍地看下去。
虽说经典的电视剧总是常看常新,但想来,智秀愿意一遍又一遍看老剧却是另有因素。
而文英恒,因为外无法开展工作,一天里绝大部分时间都留给了她。
她枕在他结实而温暖的手臂或肩膀上,专注地看着电视里夸张的表演,发出咯咯的笑声;
而他呢,就安静地待在她身边,有时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不知不觉便打起了瞌睡。
厚厚的窗帘一拉,老旧的暖气片嗡嗡作响,小小的房间便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温暖茧房,根本分不清窗外是晨光熹微,还是暮色四合。
实在在旅馆里待得太过沉闷,两个人偶尔也会全副武装,偷偷溜出门去转转。
小县城的集市充满了鲜活粗糙的烟火气,除了简单的快乐,仿佛一切都是稀缺品。
那时候,看到一件面料柔软、款式简洁的素色打底衫,都会像捡到宝一样欣喜不已,反复摩挲比较。
那种朴素到极致的、发自内心的满足和开心,在回归首尔光鲜亮丽却高速运转的正常生活之后,反而怎么努力也找不回来了。
如今,衣柜里挂满了Dior的成衣、量身定制的高级礼服,梳妆台上随便拿起一瓶香水都价值不菲……可就算这些东西堆积成山,仿佛也填不满此刻这空荡荡的卧室,更填不满心底某个悄然扩大的空洞。
还是那又老又小、设施简陋的旅馆好啊。
在那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可以心安理得地虚度,一躺就是一整天,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担心。
可是,盯着如今手中平板电脑播放的、高清修复版的同一部《搞笑一家人》,毫无睡意的金智秀,在这样一个失眠的深夜,终于有些沮丧地想明白了一件事——
心境不同了。
哪怕是文英恒现在就奇迹般地出现在她身边,像从前那样搂着她躺在这张豪华大床上,恐怕也复刻不出当年小黑旅馆里那种全然放松、与世界暂时断联的安宁感了。
除了身边那个人,似乎还需要更多条件:那种今夜无人打扰的绝对僻静与抽离感;那种暂时抛却所有社会身份,仅仅是作为“金智秀”和“文英恒”这两个个体存在的纯粹时刻。
但怎么可能呢?
她已经重新回归爱豆生活,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文英恒也在首尔大学、警察厅、金融监督院几头奔波,身兼数职。
那种在黑旅馆和考试院里,近乎与世隔绝、相依为命的特殊日子,这辈子,大概率都不会再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金智秀?
别人都是去了一趟冰岛旅行,回来得了所谓的“冰岛后遗症”。她这算是什么?平时细糠吃太多了,反而对那段如粗粮一般的时光产生了戒断反应?
其实,被子瑜邀请去他们公寓吃饭的那个下午,当时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和暗自比较,但那种强烈的失落和怀念感并没有立刻席卷而来。
反倒是两天过后,在这样一个寻常的、独自醒着的深夜里,那种姗姗来迟的、细密如针脚的寂寞感,才悄悄爬上心头,开始一下下地挠着她,让她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
赶紧打住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这世界又不是围着你金智秀一个人转的,哪能事事如意,时时回到过去?
总不能……总不能指望这栋高级公寓突然地震或者怎样直接塌掉,恰巧把她和文英恒两个人困在同一片废墟里,大眼瞪小眼,不得不守着彼此等待救援吧?
救命……她都被自己这离谱的幻想逗得想笑了,同时也感到一阵羞赧。
这想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谁没事会盼着自己住的楼塌掉?简直是昏了头了。
只觉得浑身又痒又热,莫名烦躁的金智秀猛地坐起身来,用力揉了揉自己早已凌乱的长发。墨黑如瀑的发丝垂落下来,一时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床头夜灯昏暗的光。
等她不耐烦地抬手,将眼前的头发胡乱拨开时,视线却猝不及防地陷入了一片彻底的、沉甸甸的寂静黑暗。
不是被头发挡住的那种黑,而是……光源消失了?
金智秀的大脑空白了两秒,随即,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股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直到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连着屏幕的手机时,她这才心安了一些。
呼……吓死了。估计是灯坏了吧?
而此时,睡在床脚窝里的月熊恰到好处地“汪汪”叫了两声,给智秀增添了几分实在的安全感。
她拿起手机,借助屏幕的光亮,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了床。脚底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悄无声息。她摸着黑,慢慢走到卧室门口,探头看向客厅——
同样是一片漆黑。
应该是附近几栋楼都停电了。
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再次隐隐袭来。。
就连月熊那又小又可爱的叫声,此刻在她过于敏感的听觉里,也仿佛染上了一丝异样。
“呀!”
脚底突然踩中几颗散落在地板上的狗粮颗粒,圆滚滚的,让她脚下一滑,差点失去平衡。
金智秀低呼一声,又怕又怂,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捞起闻声跑过来的月熊,将它牢牢地、几乎是禁锢般抱在了怀里。
虽然唯物主义教育告诉她这世界上不可能有什么妖魔鬼怪,但人类对黑暗的原始恐惧,仿佛是刻在DNA里的本能。
此时此刻,没有人比金智秀更加怀念那家又老又破的小旅馆了——至少在那里,总有明亮的灯火,有洗得香喷喷、让人安心的粗布床褥,最重要的是,有一个靠在自己身上打瞌睡、随时掐一把就能自动开机的文英恒。
对了,文英恒家里……也停电了吗?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她掏出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屏幕之所以会亮起,并不是自己无意中碰到的,而是因为有新消息提示。
【Dr.Wen:你家停电了吗?】
随着文字一同发来的,还有一个简单的【头疼】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