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的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理解,有心痛,也有深深的叹息。
如果当初凯文没有被自己封印,而是留在本征世界……苏知道,以凯文的性格和信念,他会坚定地继续履行他的“职责”——启动“圣痕计划”。
那是梅博士留给他的,跨越终焉的“答案”之一,也是凯文认定在方舟、火种、恒沙等计划相继失败或渺茫后,唯一可行、且必须由他去执行的“最后手段”。
圣痕计划的本质,是以牺牲大多数个体的存在本身为代价,将全体人类的基因与意识进行“圣痕化”改造与统合,凝聚成一个超越个体的、高度统一的“文明意识体”。
它的存护对象是“人类文明”这个宏观概念,而非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类本身”。
一旦启动,现有地球上超过99%的、未能成功觉醒或适配圣痕的普通人类,将在计划实施过程中,在事实上“死去”。
活下来的,只有极少数天生的圣痕觉醒者,以及经过残酷筛选和改造后的“新人类”。
这代价太大,太残酷。
它守护了“文明”的火种,却亲手熄灭了构成文明的亿万家灯火。
这正是当年苏坚决反对,甚至不得不拼上性命,将挚友放逐封印到量子之海的根本原因。
但是苏也很清楚,当年凯文能被自己封印,并非是自己能战胜凯文。
恰恰相反,如果当初凯文决意反抗,以苏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成功将他封印。
但凯文没有。
在“被挚友封印”与“杀死挚友,继续执行可能屠戮数十亿同胞的圣痕计划”之间,凯文选择了前者。
那一千五百年的量子之海放逐,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看作是凯文给予现文明人类的一次“宽限期”。
他以自己的暂时退场为代价,为这个新生的人类文明争取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如果在这段时间里,现文明的人类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成长起来,找到阻止他实施圣痕计划的方法,甚至提出比圣痕计划更优、代价更小的“跨越崩坏”方案……凯文是乐见其成的。
他才是那个最不想执行圣痕计划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将亲手“杀死”这个时代数十亿鲜活的生命,将自己变成人类史上最大的屠夫与罪人,独自背负着烈日灼心般的罪孽,在无尽的时间中守护一个只剩下空壳的“文明”,直到地球乃至太阳系都不复存在。
但他又不得不做。因为他是“凯文·卡斯兰娜”,是梅博士遗嘱的执行人,是前文明留下的最后保险,是认定其他道路都已断绝后,唯一还握有“答案”的人。
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他愿意将自己的一切——情感、名誉、乃至灵魂——都献祭出去。
这种矛盾与痛苦,无人可以分担。
只能在这量子之海的深处,与回忆为伴。
在量子之海的凯文,无法干涉本征世界的进程。
凯文觉得自己消失的这一千五百年里,“少做了很多事”,心中或许有着未能履行守望职责的愧疚。
但呆在量子之海的他,确实无能为力。
除了沉湎于旧日的记忆,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