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冬城的大厅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油脂。
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北境的贵族们也被晾了很多天。
那些从寒神利爪下幸存下来的领主们,挤在石厅里。长桌旁,壁炉的火光在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照亮了冻伤的鼻子、布满伤口的面颊,以及深深嵌入眼窝的疲惫。
融雪的水滴沿着古老的石墙蜿蜒爬下,发出单调的、令人焦躁的滴答声,敲打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空气里弥漫着湿羊毛、未散尽的焦烟、血腥,还有一丝......泥土解冻的微弱腥气,那是久违的夏天正在冻土深处挣扎的证明。
没人说话。只有靴子在石板地上不安地挪动,皮革的摩擦声,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或是铁剑轻轻刮擦石椅的轻响。他们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大厅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
他们在等待。
熊岛的梅姬·莫尔蒙依旧裹着厚重的熊皮斗篷,粗糙的手按在斧柄上,灰褐色的眼眸如同冬雾笼罩下的寒潭,刻着熊岛人特有的倔强与不耐。她是在场年龄最大的人,所以即便熊岛贫瘠且人丁稀少,但众人依旧让她坐在最靠前,最中央的位置。
壁炉堡的琼恩·安柏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巨熊,魁梧的身躯塞满了橡木椅,冻裂的指关节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次敲击都像在质问迟到的猎物。提利昂迟迟不到场让他满心焦躁,他是脾气最爆,而且最后的壁炉堡在这场战斗中,损失最为惨痛。
白港的威里斯·曼德勒喘着粗气,肥胖的身躯将椅子压得呻吟不止,锦缎外袍紧绷在胸前,汗珠混着融雪水痕从三层下巴滚落,浸湿了绣有人鱼纹章的衣襟。
深林堡的盖伯特·葛洛佛低垂着稀疏的头颅,手指神经质地捻着磨损的皮甲边缘,每一次捻动都像在数着深林堡为此战流干的每一滴血。荒冢屯的芭芭蕾·达斯丁夫人挺直脊背端坐如石像,她的父亲,溪流地的罗德利克·莱斯威尔则紧挨着她。
霍兰·黎德则蜷在阴影最深的角落,他不希望有人注意到他。
他们都在这里。从狼林到白刃河,从霜雪之牙到咬人湾,北境每一片冻土、每一座石堡的主人,无一缺席。
长久的沉默压在石厅穹顶之下,比长城外的寒风更刺骨。没有酒杯碰撞的喧哗,没有低声的寒暄,只有壁炉中湿柴爆裂的噼啪和融雪沿石缝滴落的、单调而贪婪的滴答声。
一张张被寒风与死亡刻蚀的脸庞上,冻伤未愈的疤痕、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唇,都在无声地诉说同一件事:流过的血,必须换来等重的金子与土地。
那扇隔绝了焦灼与沉默的橡木巨门,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穿刺下,发出沉重而缓慢的呻吟,向内敞开。
提利昂·兰尼斯特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阴影里,像一块投入死水的黑石,瞬间攫住了所有的声音和动作。
他没有看任何人。
那双异色眼瞳仿佛穿透了身前攒动的人影和蒸腾的呼吸,径直钉在了大厅尽头那张孤零零的高脚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