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断电话之后，李兴汉靠在办公椅上休息了一会，高强度地处理工作让他感觉有些疲惫。
欧洲市场的风暴还需要时间酝酿，他可以暂时把精力放回国内的业务上来。
见茶杯里的水已经干了，他起身拿来水壶添满了水，随手翻了一下今天的行程规划表。
下午有一场特殊的会面。
上个月李兴汉跟中核集团的副总经理吴汉超提了一下美国司法部正在调查法国阿尔斯通的事情，让他帮忙介绍一下阿尔斯通公司的高层，为将来的“阿尔斯通事件”爆发之后，浑水摸鱼做准备。
吴总先是向上级部门汇报了这件事，得到批准之后，又花了不少时间联系法国那边，终于促成了今天下午的会面。
手指在行程表上敲击了两下，李兴汉把上午的其他事情暂时推到了一边，开始为下午的这场会面做起了准备。
深城午后的阳光透过星汉锆基科技办公室的防辐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几何状的光斑，锆基陶瓷样品在展示柜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李总，阿尔斯通的皮埃尔先生到了。”助理轻声提醒时，走廊已传来法式英语的谈笑声。
门被推开，吴汉超引着一位银灰卷发、西装革履的法国人走进来。
皮埃尔·杜邦，阿尔斯通副总裁。
李兴汉起身相迎，目光扫过皮埃尔手中那份印有星汉机械logo的文件。
“看来杜邦先生对我们的工程机械很感兴趣？”
皮埃尔用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回应道：“令人惊叹的技术！你们在福岛使用的耐辐射机器人，关节灵活度比我们采购的法国产品高出40%。”
双方寒暄着走到了会客区的沙发，台上早已备好武夷岩茶。当皮埃尔俯身时，西装内袋突然滑落一枚阿尔斯通能源部门的工牌，上面“核电汽轮机事业部”的法语标识格外醒目。
吴汉超适时插话：“杜邦先生负责的正是阿尔斯通最核心的电气业务，包括为法国58座核电站提供设备。”
“这正是我们找到杜邦先生合作的原因！”李兴汉笑着说道。
李兴汉将茶汤注入闻香杯，氤氲水汽中锆基陶瓷样品泛着冷光。
“杜邦先生，我们在福岛项目验证了锆基固化体的抗辐射性能，对锕系元素的包容量是传统玻璃固化的3倍。”
皮埃尔翻阅着李兴汉递过来的文件。
“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法国采用玻璃固化技术已三十年，突然更换技术路线需要能源部批准。”
他指尖在“体积缩减50%”的参数上停顿了片刻后继续说道：“除非能证明经济性……”
李兴汉拿出了一份数据清单：“每处理万吨废料可节省2.4亿欧元，而且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改造方案，是我们在福岛核电站的净化工作中摸索出来的。
如果贵方愿意在克律阿核电站试点，我们愿意承担首期改造费用。”
吴汉超适时补充：“中法核能合作备忘录刚续签，这个项目可以纳入中法第三方市场合作清单，就像当年西门子帮大亚湾建设时那样。”
“西门子？”李兴汉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起一本财经杂志，封面正是西门子CEO在纽约法庭的照片。
“据说西门子2008年给美国司法部4.5亿美元的罚款不久之前才全部缴清，不知道杜邦先生对这件事情是否知情？”李兴汉用略带好奇的语气问道。
皮埃尔·杜邦虽然不知道面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商业大亨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但还是点了点头回答道：“当然，4.5亿美元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西门子差点因此破产！”
虽然西门子跟阿尔斯通同为欧洲电气企业，存在着不少竞争关系，但杜邦说起来还是有一股兔死狐悲之感。
“据我所知，美国司法部最近在查阿尔斯通印尼项目的付款记录？不知道杜邦先生有没有得到这个消息？”李兴汉盯着皮埃尔·杜邦的眼睛突然开口问道。
皮埃尔·杜邦的瞳孔猛地一缩。
公司再次被美国人调查的事情，他这个高层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他没想到如此机密的事情，居然已经传到中国了。
这让他有一股不寒而栗的感觉，似乎已经被美国人的刺刀抵在了心口。
“Merde！”皮埃尔扯松领带，法式英语因愤怒而破碎。
“那些美国佬就像嗅到腐肉的秃鹫！去年刚以反腐败名义在菲律宾项目上罚我们日本分公司5000万美金，现在又盯上了我们……”
说到这，他突然突然噤声，意识到自己失态。
李兴汉将茶杯轻轻放回茶几，陶瓷与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注视着皮埃尔·杜邦铁青的表情，压低声音道：“杜邦先生，如果我说美国司法部这次针对阿尔斯通的调查，背后是通用电气在推动呢？”
皮埃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荡起细微的波纹。他皱了皱眉：“李先生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我们星汉科技在美国的合作伙伴最近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李兴汉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到皮埃尔面前继续说道：“通用电气在过去三个月里，增持了阿尔斯通3.2%的股份，而且全部是通过离岸账户操作的，而且这个动作还在进行当中……”
皮埃尔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茶杯，快速翻阅着文件：“这不可能，我们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的轻微嗡鸣。
皮埃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文件上敲击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皮埃尔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们的意思是……这次不是常规的合规调查？”
李兴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深城的天空：“杜邦先生，如果只是罚款，对阿尔斯通这样的企业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如果是通用电气想要借司法手段强行收购你们的能源业务……”
“他们休想！”皮埃尔猛地拍案而起，茶杯被震得叮当作响。
“阿尔斯通的核电技术涉及法国国家安全，议会绝不会批准这种交易！”
李兴汉转过身，目光如炬：“但如果美国司法部先以腐败罪名逮捕贵公司高管，再开出天价罚单，迫使阿尔斯通陷入现金流危机呢？”
皮埃尔的脸色变得煞白。
如果真的是通用电气在背后推动这件事情，美国司法部不可能让他们缴纳几亿美金的罚款就草草了事的。
虽然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还需要查证，但是按照他对于通用电气和美国政府的了解，心里已经是信了七八成。
“李先生！”皮埃尔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急促：“你告诉我这些，不只是出于好心吧？”
李兴汉走回沙发前坐下，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合约：“星汉科技愿意以市场价120%的价格，购买阿尔斯通核电汽轮机技术的亚洲区授权。”
皮埃尔顿时瞪大了眼睛。
原来中国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想要趁火打劫！
不，就连关于通用电气的消息都有可能是面前这个中国人捏造的，就是为了骗取阿尔斯通的技术！
皮埃尔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语气带着一丝讽刺：“李先生，不得不说，你的故事编得很精彩。”
李兴汉并未因他的质疑而恼怒，反而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杜邦先生，我理解你的怀疑。毕竟，如果换作是我也不一定会相信。”
皮埃尔冷哼一声，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兴汉：“所以，你凭什么让我相信，这不是星汉科技为了低价获取阿尔斯通技术的伎俩？”
李兴汉放下茶杯，双手交叉置于膝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很简单，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皮埃尔皱眉。
李兴汉点头：“如果我的消息是假的，那么美国司法部根本不会对阿尔斯通采取任何实质性行动，通用电气也不会突然增持你们的股票。但如果我的消息是真的……”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皮埃尔：“那么，最多几个月内，阿尔斯通的高管就会在美国机场被逮捕，随后司法部会开出天价罚单，甚至逼迫你们出售核心业务。”
皮埃尔的脸色阴晴不定。理智告诉他，李兴汉的话不可全信，但商业直觉又让他隐隐不安，美国人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李兴汉见状，继续加码：“杜邦先生，我今天提出合作，并不是要趁火打劫。相反，我是给阿尔斯通留一条后路。”
“后路？”皮埃尔眯起眼。
李兴汉语气诚恳，“如果一切如我所言发生，阿尔斯通届时将面临巨额罚款和股价暴跌，甚至被迫贱卖资产。
但如果我们提前达成协议，星汉科技可以以合理的价格购买技术授权，即便无法挽回阿尔斯通电气业务被收购的命运，至少也能挽回些许损失。
甚至我们可以签署技术反哺条款，如果阿尔斯通的技术在中国开花结果，未来未必没有重头开始的机会！”
皮埃尔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所以，你想要怎么做？”
李兴汉微微一笑：“很简单，我们先拟定一份技术授权框架协议，但暂不签署。
如果未来几个月内，美国司法部对阿尔斯通采取行动，这份协议立即生效，星汉科技以市场价120%的价格购买亚洲区技术授权。如果几个月后风平浪静……”
他耸了耸肩：“那就当我是个危言耸听的小丑，阿尔斯通没有任何损失。”
皮埃尔盯着李兴汉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欺诈的痕迹，但对方的眼神坦荡而深邃。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好，我同意这个提议。但如果到时候星汉科技试图压价……”
李兴汉打断他，语气坚定：“杜邦先生，星汉科技的商业信誉，远比一时的利益重要。”
皮埃尔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伸出手：“成交，这件事情我需要向董事会汇报，不过想来并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李兴汉握住他的手，嘴角微扬：“合作愉快。”
达成口头协议之后，皮埃尔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他得赶紧返回法国，把这个坏消息告知董事会，还要调查事情的真实性。
李兴汉叫来了司机，直接把皮埃尔送去了宝安机场。
待皮埃尔离开之后，吴汉超才皱着眉问道：“你跟法国人说了这么多，难道就不怕他们提前有所防备，挫败了美国人的计划吗？”
李兴汉笑了笑：“有什么可担心的！美国人用的是阳谋，除非阿尔斯通直接放弃海外业务，否则即将发生的事情根本无法避免。”
吴汉超想了想之后，也回过了神来。
是啊，法国人就算知道美国人的计划，又能做些什么呢？
美国凭借霸权地位和美元体系，对盟友企业同样实施经济胁迫。
法国政府虽可能抗议，但也只是会抗议而已，他们难道还敢拿起枪跟老美真刀真枪的干一仗吗？
有骨气的法国人早在两次世界大战中被杀完了。
吴汉超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的国家。
如果中国的企业遭遇了这样的困境，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
李兴汉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些什么，还不等他问出口，就斩钉截铁的说道：“当然会不同，我们从来没有向美国人屈服过！当年在朝鲜战场上不会，现在更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