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能否将我的话,转奏皇上?】
听到这儿,纵使嘉靖再愤怒,最终还是转过头去,有些不情不愿的说了个字:
【说。】
闻言,海瑞也是红着眼睛看着眼前乔装打扮的嘉靖帝,缓缓讲述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四岁便没了父亲。】
【家母守节,一人将我带大。】
【出而为官,家母便谆谆诲之。】
【尔虽无父,既食君禄,君即尔父!】
说到这儿,海瑞的眼前似乎又浮现出老母那谆谆教诲的模样。
随后,只见他目光呆滞的看向前方,再次喃喃道:
【其实。】
【岂止我海瑞一人视君若父?】
话音落下,只见海瑞突然一脸激动的拔高了音量道:
【天下苍生,无不视皇上若父!】
说完,海瑞的目光也是有些落寞的垂了下去。
【无奈当今皇上,不将百姓视为子民!】
【重用严党以来。】
【从宫里二十四衙门派往各级的宦官。】
【从朝廷到省、府、州、县所设官员……】
【无不将百姓视为鱼肉!】
说到这儿,画面中的景象也是配合着海瑞的控诉展现出一幅幅朝堂外,嘉靖所不知的人间炼狱图。
只见官员们凶神恶煞,抢夺着百姓的粮食和儿女。
在贪官恶吏的欺压下,那些视君为父的百姓们纷纷痛哭流涕,却伸冤无果,倍受欺凌。
而海瑞的控诉也是继续传来:
【皇上深居西苑,一意玄修!】
【几时查民间之疾苦?】
【几时想过,几千万百姓,虽有君而无父!】
【虽有官而如盗!】
大雪覆盖了大地,路边倒卧着无数冻死饿死的尸骨。
而这些都是发生在大明朝的盛世之下,一片银装素裹之中的场景。
海瑞看了一眼面前不再言语的嘉靖帝,一脸悲痛的诉说道:
【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
【刀俎待割之鱼肉!】
光幕上,只见后跟镜头拍摄海瑞的脚步走在雪地中。
而随着海瑞的一步步迈出,那冻死在两旁的无数大明百姓也是纷纷出现在了屏幕中。
这一刻,君父不在。
海瑞的声音也是渐渐低沉了下来,却宛如余音绕梁一般落在嘉靖的心口:
【君父,知否?】
听到这儿,嘉靖皇帝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原本想伪装前来,论辩一番,再如愿归去。
岂料不仅没能辩过海瑞,反而被气得怒急攻心,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本就重病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的佝偻着颤抖了起来。
最后,也唯有抬起头来,一脸恨意的看着海瑞。
而海瑞也因此而彻底看清了嘉靖那张熟悉的脸庞,见果然如自己猜想的那般,正是当今圣上乔装打扮而来后,海瑞也是瞬间大惊失色。
只见他看着嘉靖那重病的模样,也是突然慌了神,连忙大声喊道:
【来人呐!】
门外,众多潜伏的锦衣卫听到动静,也是立刻冲了进来。
只见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冲向嘉靖,灯笼摇晃之间将坐在椅子上的嘉靖给抬了起来,光影混乱。
而嘉靖在即将被抬走的瞬间,也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一声:
【海瑞!】
闻言,只见海瑞连忙起身,对着那道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重重跪下。
随后,只见被众人簇拥着的嘉靖捂着胸口,看着眼前的海瑞咬牙切齿地留下了八个字。
【朕送你八个字!】
【无父无君!】
【弃国弃家!】
说完,嘉靖就像彻底耗尽了力气一般,整个人瞬间往旁边一歪,瘫倒在了椅子上。
见状,身边内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连忙焦急的催促了起来。
【赶快抬走!抬走!】
就这样,一片混乱中,论辩失败的嘉靖皇帝被抬着仓皇逃离了诏狱。
只留下海瑞一人还跪在原地,神色悲凉,满脸担忧。
直至嘉靖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诏狱中,画面才随着原本的音乐声彻底定格结束。
……
大明,嘉靖年间。
西苑精舍。
这座平日里总是烟雾缭绕,宛如仙境一般的精舍此刻却瞬间哑火了。
只见此时的嘉靖皇帝朱厚熜正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就在刚刚,他亲眼目睹了那个未来的自己被海瑞气得差点吐血倒地的模样。
还有那声声振聋发聩的控诉。
“咳咳,咳咳咳…”
下一秒,朱厚熜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顿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就连脸色也是变得煞白无比。
原本用来修仙问道的道袍此刻显得空荡荡的,更衬得他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主子!主子您怎么了?!”
贴身大太监黄锦见状,也是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并颤抖着手想要去扶,却又不敢太用力,只能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快传太医!快传太医啊!”
“滚开!”
盛怒下,只见朱厚熜猛地一挥衣袖,虽然力道虚弱,却也将脚下的黄锦一把推开。
接着,只见他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已经黑下去的光幕,差点一口鲜血喷出。
“海瑞……好一个海瑞!”
朱厚熜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阴冷的说到:“无父无君!”
“无父无君!!!”
说完,只见他猛地想要站起身来,却因气急攻心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旁被推开的黄锦见状,也是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朱厚熜一把抓住衣领。
此时的嘉靖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哪里还有半点道君皇帝的仙风道骨?
“你听听!”
“你听听!!”
只见朱厚熜指着光幕咆哮道:“他说朕不如汉文帝远甚!”
“还说朕视天下为私产!”
“他海瑞也是读书人,圣人书里教他的君君臣臣,都被狗吃了吗?啊?!”
闻言,精舍内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被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朱厚熜更是开始在精舍内来回踱步,步履虚浮。
“二十年不上朝……二十年……”
朱厚熜喃喃自语着,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旁案几上那还在燃烧的极品龙涎香上。
烟雾袅袅不断,但在此刻看来竟是那般讽刺和虚无。
光幕中,海瑞的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回响开来:
【修道设醮行,其实是大兴土木!】
【几时查民间之疾苦?】
“难道……真的是朕错了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朱厚熜给强行按了下去。
他是皇帝,是天子!
天子怎么会有错?
哪怕有错,天子也绝不认错!
“对,朕没错!”
“朕是为了大明祈福,是为万民祈寿!”只见朱厚熜大吼,状若疯魔。
然而吼完这一嗓子后,他整个人便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的坐回了御榻之上。
紧接着,只见朱厚熜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光幕里那雪地中冻死的累累白骨。
全是那些衣衫褴褛,哭告无门的百姓。
那是他的子民。
也是他的江山。
良久,精舍内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声响。
等到朱厚熜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疯狂之色早已褪去,只剩下满满的疲惫。
不过帝王终究是帝王。
即便被骂得狗血淋头,也依然要在第一时间权衡利弊,掌控大局。
“黄锦。”
“奴婢在。”黄锦闻言,连忙膝行上前。
“传朕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