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维度。
永恒之书的最后一行文字熄灭了,金色的余烬从字迹间剥落,在虚空中缓缓下坠,最终消融于无底的暗流。
神都站在原来的位置上,黄金瞳重新对焦。
阿露拉咽了口唾沫。
以往的神都看人,视线总是带着猫戏老鼠的懒散,从眼角的余光里施施然扫过去,意思是你不值得我正眼看。
可现在这双眼睛在正视她,似是从高处俯瞰万里河山,在收回目光之后,顺带落她脸上的一瞥,如视蝼蚁。
“失败了。”神都开口。
阿露拉将攥着眼罩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你......确定只过了一瞬?”
“一瞬。”神都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仿制替身消散后仅存的一缕暗红色残烟上,“绯红之王的时间定位在启动的一刹那就被什么东西切断了,我连时间流的边缘都没有碰到。”
“......”
失败了?
可那些黄道水晶呢?
从亚瑟那里搜刮来、从七海古墓中发掘、从奥姆那个别扭家伙手里死磨硬泡骗到手的...
全部消耗殆尽了吧?!
永恒之书的第七十二页到第七十九页也因为承载了过量的时间魔力而彻底烧毁,变成了无法修复的空白。
这是失败了?!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阿露拉。”神都点点头。
阿露拉愣住。
“下次来的时候我会给你带点东西。”神都继续说。
他转过了身,白金色的法袍...
——等等,白金色?
阿露拉眨了一下眼。
这家伙刚刚还穿着他惯常的那套黑金色法袍,什么时候换的?
这件覆满龙鳞暗纹的白金色长袍是什么时候裹上去的?
她分明没有看到他施法更衣的过程,可这件法袍穿在他身上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他已经穿了很多年了一样...
而且...
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以前她面对他的时候,视线总是平视或微微俯视的,可现在她需要微微抬头,才能将他的后脑勺完整地收入视野。
肩膀也宽了。
他似是被从一个还带着少年清瘦感的存在,推入了另一个阶段。
阿露拉连忙将视线从神都的背影上收回来,装模作样地整理起躺椅旁边散落的魔法器皿。
“下次见。”
神都抬手挥了一下,袖口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微光。
“常来啊。”阿露拉下意识道。
神都的脚步在虚空中停了一拍。
他侧过头来,挑起右眉。
这家伙今天什么毛病?
居然这么欢迎自己?
他没多想,袍角一旋,维度裂缝在他背后无声合拢。
“......”
在黑暗维度里坐了很长时间,女巫师最终选择将手中被掐变形的软木塞从瓶口上拔下来。
“吨吨吨——!”
阿露拉!
你可不能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啊!
......
亚特兰蒂斯。
海沟城。
侍卫们尽皆沉默。
在他们的视线中。
一道白金色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幽蓝光晕中步出,不紧不慢地朝着这边走来,双手背在身后,下颔微微抬起。
黄金瞳在水母中燃烧着光。
动作平平无奇,却让这些在深海压力下摸爬滚打了数十年的卫兵不约而同地严阵以待。
拐角处的光突然亮了一些。
瓦寇从侧面的办公室里探出半个身子。
海底饥荒还没完全过去,虽然正义联盟和肯特农场的援助物资已经解了燃眉之急,但长期的食品供应问题依然悬在头顶。
上次来自堪萨斯的玉米和西瓜干的效果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肯特家的土地里含有某种连亚特兰蒂斯科学院都分析不出来的微量元素,西瓜干被切碎混入了劳改犯的伙食之后,矿洞里的产出量直接翻了两倍。
犯人们吃了能连续干二十四个小时不喊累。
该死的。
要不是他知道肯特农场绝不可能往食物里掺违禁成分,他几乎要怀疑西瓜是不是用洛克先生的魔力浇灌出来的。
瓦寇早就想再去弄一批回来了。
可问题在于上次他跟神都提这件事的时候,国师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亚瑟王座的扶手上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知道偷家里东西会被我爸抽的吗就再也没理他了。
所以这次他打算换个策略...
“神都,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走过来的人。
白金色的法袍,背在身后的双手,从容到近乎散漫的步伐...
但......
面前这个人走路的方式让他想起了某些很久以前的记忆...
“国...国师......”
他声音里那股子平日里和神都勾肩搭背闲扯淡的随意感消失殆尽。
神都在他面前停下脚步。
“西瓜的事?”
瓦寇呼吸一顿。
他还什么都没说!
“本王允了。”
“......?”
允了?
就......允了?
不需要他费口舌解释用途?不需要他跟神都打一局游戏故意输掉来换取对方的好心情?
就这么允了?
“可是......”
瓦寇犹犹豫豫地开口,“您之前不是说洛克先生他会呵斥您的浪费......”
神都的眉头拢了起来。
“父亲知道本王用西瓜行善积德,开仓赈灾,只会高兴。何来呵斥?”他微微偏过头,黄金瞳在幽蓝色的水母光里敛去了所有多余的情绪,“本王在家说一不二,何需向老登解释?瓦寇先生,你话密了。”
“......”
瓦寇晕晕乎乎地点了两下头。
“别说西瓜。”神都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从瓦寇身侧擦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对方一眼,“过几天本王给你弄一航空母舰的南瓜来。”
瓦寇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什么叫一航空母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又抬头看了看那道正在走廊尽头逐渐缩小的白金色背影。
他说不清楚现在这种感觉是什么。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
神都还是那个神都,二还是那个二,可那股子二气......
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时候,现在居然......
居然带上了一层让人不自觉挺直腰板的威压。
就好像同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换了一种语气说出来之后,性质就从小孩子吹牛变成了圣旨。
邪门。
......
亚特兰蒂斯大殿。
王座前方的潮汐池水面平静如镜。
亚瑟·库瑞,七海之王。
此刻正将一整个成年海王的身躯缩在王座的夹角里,似是条蛆般蠕。
平板被两只手臂环在胸前,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
上次被瓦寇撞见他在朝会期间偷玩的惨痛教训至今还以一种物理性的疼痛留在他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