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酒吧沉入死寂。
萨拉菲尔扣着那块灰抹布。
直觉周遭世界剥落了原本色彩。
虽然他是很讨厌那个乐子金发恶魔,但毕竟是克拉克的老板,而且还有三十个金齿轮...
米迦勒垂下视线,端详着空杯子。
黄金瞳里映出杯底残存的牛奶...
映出昏黄的壁灯,更映出某种比灯光古老亿万倍的虚无。
“请问……”
萨拉菲尔沉默了片刻,字句艰难地往外挤,“萨麦尔先生...他怎么会...”
“你知道我兄弟当年离开天堂的缘由吗?”米迦勒平静道。
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回答。
随便翻开一本神话典籍,上面都写满了那个家喻户晓的剧本...
骄傲的晨星拒绝屈膝,摔落九天,砸穿深渊,沦为地狱的王。
米迦勒停下转动杯子的手,微微摇头。
“谬误。诗人编造的戏码。”
“路西法推开天堂的门,仅是他认定自己该走了。”米迦勒看着那个圈,“他说,一桩天堂里上万高阶天使,无一肯沾手的腌臜差事。”
萨拉菲尔眼睫微颤:“然后?”
“堕落。”
“他说他看到了剧本。命运的剧本缺乏黑暗铺垫,这样会让光芒毫无价值。剥离了诱惑的考验,所谓的‘善’不过是一具空洞的皮囊。他需要去填补那个名为‘恶’的空缺。”
白色的眼眸对上少年的视线。
“辰星陨灭,黑夜才足够深。”
“于是他亲手操刀,把自己塑造成‘恶’。”米迦勒继续陈述,“他纵身跃出天堂的边际。羽翼燃起业火,圣光层层剥落。直至砸穿深渊的地表,他站直身子,抹净脸上的余烬,冲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宣告——”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的魔鬼。”
“那他……到底死于什么?”萨拉菲尔追问。
“他自认大彻大悟。看透了从始至终毫无剧本,更无所谓的崇高使命。”米迦勒回答,“造物主从未限制我们。”
萨拉菲尔看向按着抹布的手。
所以...
是他一记毫无章法的堪萨斯农夫拳,打死了路西法?
“万物皆具自由。他便要以此践行自由的死法。”米迦勒收回手,“他在命运的簿册上,刮除了自己的名讳。有关他的一分一毫,就此在这个维度里烟消云散。”
“那我们为何还能……”萨拉菲尔满眼困惑。
“我们是个例。”米迦勒截断了他的话,“我生于造物之先,时间的长河冲刷不到我。而你,曾踏足过造物之外的留白之地。”
“那么您降临这间酒吧。”萨拉菲尔沉默道,“就是专门为了知会我这则讣告?”
米迦勒定定地看着他。
“不。”
男人反手探向背后。
如冬日取代秋日,如黑夜吞噬黄昏的一道界线。
上一秒...
坐在高脚凳上,还是个会为兄弟之死流露情绪、品尝牛奶的过客。
下一息。
米迦勒站直身躯。
周遭的彩色琉璃窗化作了齑粉。
剑被握在了他的掌心。
并非迪奥平日里用橙灯复刻的赝品。
这是米迦勒之剑。
纯粹的原典。
剑身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焚烧一切概念的白色圣火。
米迦勒脸上褪去温度,只余天职。
“路西法的殒命,源于本该摒弃于凡人维度之外的权柄遭人滥用。自称迪亚波罗的男人。他窃取了违逆凡间秩序的筹码。”
剑尖缓缓抬起,锁定萨拉菲尔的心口。
“追溯权柄的源头...”
“条条框框,全数指向同一个姓氏。”
“肯特。”
“你的父亲。你的兄弟。你自己。”米迦勒宣读判词,“你们手中攥着的事物,已然击穿了人类所获准触碰的红线。”
萨拉菲尔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酒柜。
“路西法用他的方式维系着这根钢丝。他纵容你们,观测你们,偶尔推波助澜。他贪图好戏,想探底你们在所谓剧本中的上限。”
剑尖上的白火跳动了一下。
“但他死了。”
“钢丝断了。”
大天使眼底亮起审判的白光。
“执天界之名,我于此地裁决肯特。”
“自此刻起。肯特家全员。押解归天,受造物之源重估。”
“若你们达标……”
“若未达标……”
宣判戛然而止。
萨拉菲尔从跳跃的白色焰心里,读出了后半句判决。
抹除。
“随我折返受审。孩子。”米迦勒踏前一步。
萨拉菲尔大脑运转,他的智慧正在告诉他...
梦之砂、矢量操作、规则·复愈,无数超级力量在心中翻涌。
可.....
他要对抗的是米迦勒。
创世的右臂,上帝的代行者。与神相似。似神者。
咬咬牙,萨拉菲尔正欲调动魔力——
“啪。”
一团明黄色的物体从盲区划出一条抛物线,糊在米迦勒脸上。
香蕉。
表皮带着熟透的棕色斑点。不偏不倚,正中米迦勒,更是啪叽一声果肉炸裂,香蕉泥糊了神明半张脸。
空气沉闷。
随后,现实被生生掰弯。
米迦勒的身躯从原地蒸发。碎裂的彩色琉璃窗严丝合缝地重组,颧骨上的香蕉泥化作虚无,连空气中甜腻的果香也被抽取得干干净净。
米迦勒重新定格在五秒前的位置。
手持圣剑。
大理石面孔。
战甲纤尘不染。
但有些事物确确实实改变了。
角落里,波波四脚朝天砸在木地板上。他翻着白眼,四肢蜷缩。长满毛发的黑猩猩脸上,凝固着荒谬的困惑,仿佛他在意识断片的最后一秒,察觉到自己干了一件震烁古今又愚不可及的蠢事。
因果覆写。
米迦勒剔除了香蕉存在的合法性。
而波波支付了代价...
哪怕是喝了智慧之泉的猩猩,脑容量在因果重组的碾压下,亦承受了反噬。
萨拉菲尔瞳孔地震。
视线在倒地猩猩和持剑神明之间游移。
米迦勒再度平举圣剑。
“我拒绝复述第三遍。孩...”
“当——!!!!”
金属爆鸣。
一柄漆黑重剑架住米迦勒下劈的圣剑。
吉姆。
在吧台后面擦了一辈子酒杯、顶着骑士盔甲的老男人。
手里攥着那柄与他画风不符的兵刃——
夜之剑。
四尺长锋。通体漆黑如墨。刃口流淌着星云碎屑般的幽光,似是将整片夜空都强行封在了这条细长的刀口里...
吉姆大臂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豆大的汗珠从额顶落下。
他一步未退。
“别在老子的地盘撒野啊!迈克尔——!”
字句从他的牙缝里往外蹦。
米迦勒垂眸,俯视着老酒保。
“退下!夜之主!”他呵斥。
“萨拉菲尔!”吉姆没理他,“现在带着尼禄,逃!”
萨拉菲尔的脚底板仿佛生了根。
他不抛下这个老酒保。
“吉姆先生——我能挡——”
“闭上嘴!!”
吉姆嘶声咆哮。
他翻转手腕,将夜之剑横拦胸前,剑尖垂直朝下。随后,以一种毫无防备的自毁架势,双手握柄,狠命扎向身前的空气。
夜之剑的锋刃撕开了空间壁垒。
夜之维度的入口。
一扇翻滚着深邃星云、通往无尽未知的漆黑大门。
吉姆借着劈砍的惯性拧转身躯。
抬起右腿,一脚重重蹬在萨拉菲尔的胸骨上。
巨力袭来。
少年向后跌出,撞进那扇漆黑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