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卡尔站在虚无正中央。
脚下是大都会的残垣断壁。
天空没有颜色。
街道剥离了声音。
他看到了洛克叔叔。
被农场年复一年的赤字压弯了脊背、手冲咖啡永远带着一股焦苦味的固执老头。
老头躺在惨白的病床上。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剧烈跳动了两下,归于沉寂。
“嘀————”
卡尔伸出手去抓。
抓不到。
空气从指缝里溜走,连带着干瘪的躯体一起化作飞灰。
“把我叔叔还给我啊——!”
青年双眼赤红,眼底的血丝几乎要崩裂。
他抡起拳头,不管不顾地要打碎这片该死的现实!
“砰——!”
一声清脆的哀鸣,空间碎成了无数块玻璃渣。
卡尔猛然坐起。
冷汗浸透了睡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
“又来了。”
他用力捂住脸,搓揉着脸颊,试图把挥之不去的死亡画面重新塞回潜意识的最深处。
平复了足足三分钟。
他仰起头。
视线穿过昏暗的卧室,落在了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条用白色石膏草草填补过的细小裂缝,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他上周做噩梦时,眼底失控溢出的一丝热视线留下的证据。
高温射线穿透天花板,擦着神都的床铺边缘扫过,差一点就把正抱着游戏机打呼噜的肥龙的屁股给点着了。
虽然玛莎第二天看着天花板上的焦痕,什么都没问,只是转头吩咐乔纳森搬来梯子,用石膏默默地将它抹平。
但这道石膏印子,却抽在卡尔脸上...
难道没有叔叔……
自己居然连这身该死的力量都控制不好吗?
卡尔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晨曦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打下一条条金色的光斑。
他这才掀开被子,踩着楼梯下楼。
……
厨房里弥漫着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平底锅里的培根滋滋作响,煎蛋的边缘正在冒出金黄色的脆边。
案板旁放着刚切好的自制面包,玻璃壶里装满了带着果肉的鲜榨橙汁。
卡尔拉开餐椅,端端正正地坐下。
“卡尔,帮我把果酱递过来好吗?”
玛莎站在炉灶前,手里拿着锅铲。
“好的,婶婶。”
他站起身,走向有些年头的冰箱。
向外一拉。
没有拉开。
顺带还听到了金属的呻吟。
低下头,卡尔视线定格在自己的右手上。
铝合金门把手此刻在他的掌心里软乎乎的,被生生捏出了五个深达半寸的清晰指印,整个把手向下扭曲出了一个弧度。
卡尔整个人僵住了。
力量的底限又拔高了?
还是自己的精神状态已经无法建立有效的阈值了?
他盯着变形的把手,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炉灶方向。
玛莎正在用锅铲给煎蛋翻面,并没有回头。
“第三个架子。蓝莓味的。”
她语气平和,带着长辈特有的笃定。
重新打开冰箱门,卡尔拿出蓝莓果酱。
接着将右手重新覆在那个惨不忍睹的把手上。大拇指和食指发力,艰难地将凹陷的金属揉捏复原。
做完这一切,他这才快步走回流理台,将果酱递了过去。
玛莎接过玻璃罐,关掉炉火,终于转过身。
她看着局促不安的卡尔,嘴角扬起一个微笑。
“谢谢,卡尔。”
她将盘子推到卡尔面前。里面除了常规的培根和吐司,还多躺着一个边缘煎得微焦、蛋黄半熟的煎蛋。
“多吃点,孩子。”玛莎将沾着油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还在长身体呢。农场的活儿重,得多补充热量。”
卡尔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那份偏爱,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别这样说。婶婶。”
他拿起叉子,试图掩饰自己的无措。
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和自家儿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庞、却固执喊着自己婶婶的男孩,玛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
上午九点。
农场后院的菜园。
阳光逐渐毒辣。
卡尔蹲在松软的泥土旁,手里捏着一棵细弱的番茄苗。
乔纳森戴着草帽,蹲在半米外,指导着这场对至尊小超人来说十分艰难的作业。
“轻一点。根系还嫩,经不起你这么握。”
乔纳森盯着卡尔的手指,“手再松三分。想象你手里捏着的是个水豆腐。”
“我知道。我在——”
“吧嗒。”
一声脆响。
茎秆断成了两截。断口处渗出一点青涩的汁液。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牺牲的第十一棵番茄苗了。
卡尔盯着手里可怜的植物尸体,肩膀垮了下来。
“……对不起。”他丧气地低下头,“我试了所有方法。戴牛皮手套。用夹木炭的筷子去夹。我甚至刚才试着用热视线,打算把土壤稍微加热一下,让泥土变得更松散,好让根系自己滑进去——”
乔纳森摘草帽的手顿在了半空。
“你用热视线,去对付番茄苗?”
老农夫嘴角一抽。
“我发誓我控制了输出!”卡尔急忙辩解,“我只用了百分之零点零零零三的功率!连一张白纸都点不燃!”
“……然后呢?”
“番茄熟了。”卡尔指了指面前的一个土坑,“在土里,直接就熟了。”
乔纳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那一小块区域的黑褐色土壤正往外冒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白色热气。甚至不需要凑近,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非常浓郁、令人食指大动的烤番茄香气。
乔纳森抹了一把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卡尔。种地,从来不靠力气。”老农夫拍了拍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抓起一把泥土,任由它们在指缝间洒落,“靠的是手感。你得学会去感受土地的呼吸,感觉到它什么时候想走,什么时候想留。”
“……叔叔,我能单手举起一艘航空母舰。”卡尔看着满手的泥巴,“但我为什么很难把一棵草种进土里。”
“这算什么。”乔纳森重新戴上草帽,语出惊人,“你叔叔洛克,当年刚收养迪奥那个小混蛋的时候,第一次给他换尿布,直接把那块纯棉尿布撕成了八片。迪奥光着屁股在床上嚎了半个钟头。”
卡尔抬起头。
“真的?”他有些诧异。
“千真万确。”乔纳森煞有介事地点头,“后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一个人在谷仓里闭门练了三个月。”
“练换尿布?”
“练剥花生。”乔纳森比划了一个手势,“每天准备一麻袋带壳花生。他的目标是,用两根手指把里面的花生仁按成齑粉,但绝对不能破坏花生壳的一分一毫。”
卡尔听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还是转过了弯来。
叔叔有白金之星啊。
有白金管家在,怎么可能需要跑去谷仓练三个月的剥花生?
这显然是眼前这个善良的农夫大叔,为了安抚他那颗受挫的自尊心,临场现编出来的瞎话。
卡尔没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泥土的手。
这双一拳打碎过维度的手。
“……那,去哪买那种可以练习的花生?”卡尔顺着乔纳森的台阶往下爬。
“之前我们都是从萨奇先生那进购的。他种的花生是整个堪萨斯州个头最大的。”乔纳森遗憾地咂了咂嘴,“不过最近萨奇先生似乎出差了,农场门都锁了。没了他家的花生,最近玛莎做的早餐总觉得少点什么。”
卡尔撇了撇嘴:“我就说最近厨房里的花生酱怎么味道不对。”
乔纳森耸耸肩:“别这样说。那是从你莱昂内尔叔叔那弄来的高级货。”
卡尔:“……”
他就说为什么最近的花生酱里,有一股意式浓缩咖啡味。
他还以为是神都那头肥龙最近又在搞什么黑暗料理科研,拿花生和咖啡豆混在一起当龙息的燃料吃呢。
肥龙对于高热量的猎奇食物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
“要休息会儿吗?”
乔纳森拿起一旁的铁锹,询问道。
“不。”卡尔摇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堆剩下的番茄苗上,“我再试试。”
乔纳森看着他倔强的眼神,无奈地笑了笑,转身走向玉米地的另一头检查灌溉管道。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爬到了最高处。
第一百二十二棵。
卡尔盯着手里再次断成两截的残根。
太阳穴的血管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这种该死的小事都做不好?
他明明我能在一秒钟内绕地球飞三圈。能一拳打穿那些不可一世的神明的护盾。结果连一棵该死的番茄都种不活!
噩梦的残像在脑海里炸开。
惨白的病房墙壁。
刺耳平直的心电图。
洛克叔叔消失在刺目光芒里的背影。
一种混杂着无力与绝望的愤怒,在胸腔里急剧膨胀,加热着流淌的血液。
卡尔的双手开始发烫。
湛蓝的瞳孔深处,两点猩红的火光正在迅速聚积。
“至尊。”
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右肩上。
即将喷薄而出的热视线消散得无影无踪。
手上传递过来的阳光,将他经脉里沸腾的阴暗与暴戾蒸发。
卡尔不解地回过头。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正逆着正午的阳光看着他。
深蓝色的双眼像是看过了太多宇宙的诞生与毁灭,看过了太多文明的崛起与崩塌,最终将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悲欢,都沉淀在了最深处。
高大。
比克拉克还要宽出一圈。
肩膀厚实得像是能硬生生扛住坍塌的天空。
白袍。
他身上套着件简朴的白色长袍。
袖口和领口处,用金色的丝线绣着纹路,乍一看像是某种古老的氪星文字,仔细看去,却又像是堪萨斯麦穗的轮廓。
太阳穴两侧的头发染上了风霜的灰白。
只有额前一缕黑色卷发,依然倔强地向上翘着,带着丝未曾磨灭的少年气。
天国帝皇·克拉克。
来自天国宇宙。
失去了一切、建立了天国、可又放弃了一切的男人。
卡尔手里断裂的番茄苗掉在地上。
“克……”
“这是谁?卡尔,你火星来的朋友么?”
拖拉机排气管的突突声打断了卡尔的话语。
乔纳森开着拖拉机,手里提着个装满冰镇柠檬水的大保温壶,停在田埂边。
卡尔迅速回过神,咽下呼之欲出的名字。
“乔纳森叔叔,这是……”卡尔超级大脑飞速运转,“这是我和克拉克的远房亲戚。他叫……乔。从新氪星那边过来的。”
从拖拉机上跳下来,乔纳森将水壶放在地上。
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白袍的魁梧男人,灰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随即眨了眨眼。
“乔。”
乔纳森点了点头,露出一抹淳朴的笑容,“好名字。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