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漫长且荣耀的一生中,阿库多纳曾经历过无数场伟大的战争。
但其中的任何一场,都无法与正在宫廷剑士眼前上演的启示录相媲美。
这是理所当然的。
凡人间的杀戮。
军阀间的斗争。
或者是无以计数的异形种族在亡族灭种之前的绝望挣扎。
又如何能与人间之神们的互相毁灭相提并论?
在这座名为底比斯的星系中,在这片名为亚伯的土地上,第三与第十两个军团的交锋是放眼整个大远征,也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盛况。
无论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冉丹战役,亦或是注定将永垂史册的乌兰诺战役,都不曾让如此之多的阿斯塔特战士,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流干鲜血,也从未能让整整两个军团付出如此巨大的,近乎覆灭的代价。
是的。
就在阿库多纳的眼前。
这场战争不止摧毁了帝皇之子。
它同样会将钢铁之手也送进地狱。
只不过在此时此刻,只有这位早就已经身经百战,并心思通透的宫廷剑士,才能够及时地发现,及时地知晓,并及时地相信这一点。
也正因如此——他几乎无法拯救任何人。
他说服不了他们,他说服不了那些早已崩溃的帝皇之子,也说服不了那些早已在战争中杀红了眼睛的钢铁之手,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兄弟和他以前的兄弟,就这么在互相的撕咬搏杀中,一同滚入地狱。
而阿库多纳能做的,只有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已经笼罩在血色黄昏下的世界。
它最后的一丝色彩,正在褪去。
——————
阿库多纳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落日。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亲眼看到那种名为底比斯的太阳已经沉入到了亚伯的地平线下,只留下了最后一抹病态的橙红色,就像是一颗活生生的野兽心脏一样。
但诡异的是,即便他亲眼看到了狰狞的日冕已经消失在了地平线下,但空气中依旧残存着一抹来源不明的光芒,虽然它显得非常稀薄且扭曲,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偏向暗红色的色调,但阿库多纳还是能够认出来——那是来自于恒星的颜色。
太阳落山了,但太阳所带来的光芒依旧顽固地留在了这个世界上,依旧在冲天的血腥味中巧妙地切割着晨昏,依旧让无数道阴影从地裂和弹坑中爬起,连接成片,仿佛大地自身的伤口正在缓缓愈合。
如果这片土地还能愈合的话。
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也许只是单纯来自血脉深处的不安,阿库多纳下意识地躲避着这虚假的日光,伴随着他快步退入到一座尚且完好的要塞内部,他的动力膝关节处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那是他与一名第十军团的连长生死搏杀后的遗产。
而整套动力伺服系统,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彻底失灵了,这是另一位费鲁斯之子临死前的最后一击——这些钢铁之手们普遍都有着些令人惊叹的手段,没人知道他们在以血换血的搏杀中会打出怎样的底牌。
就算是曾在第十军团中安身立业多年的阿库多纳,也不可能知道每一种。
事实上,在过去的七个小时里,在他接连与十三位钢铁之手的连长以及上百名冠军勇士和精锐老兵的生死搏杀中,阿库多纳已经见到了太多种能瞬间取其性命的手段了。
若不是他经验丰富,剑术高超,那么他现在的命运,和已经倒在这片土地上的七八万帝皇之子不会有任何区别。
但即便如此,这位凶名赫赫的首席宫廷剑士依旧为了这场战争而付出了一切。
他从不离身的两把查纳巴尔军刀早已不知遗落在了战场哪一处,他只记得,在他与三名钢铁之手的冠军勇士,完成了一场几乎是以命换命的决斗之后,为了从第十军团的包围圈中逃脱,他不慎将它们遗失了。
而彼时,这两把吹毛断发的利刃早已因为在短时间内,过多的与钢铁之手坚固的动力甲发生激烈的碰撞,而坑坑洼洼,不堪大用。
而与配刀一同遗失的,还有他的连队。
帝皇之子的第二连,他骄傲的连队,其中的每一个战士都是远征中的老兵,和他亲自挑选出来的精英——他们中的一部分跟随着副连长所罗门回到了切莫斯,而留下来的那一部分则大多与这片土地同归于尽。
而阿库多纳已经拼尽了全力。
他几乎用尽了一切办法,想在这场战争中保住自己的连队,这位宫廷剑士动用了除了临阵脱逃以外,他能想到的每一种手段,却依旧无法在第十军团如海浪般的钢铁洪流面前保护好自己的旗帜。
事实上,阿库多纳的第二连是在战争开始的第六个小时之后,整个帝皇之子军团中仅存的几个能保持编制和斗志的队伍——他们在维斯帕先指挥的部队崩溃之后,便正面顶住了钢铁之手的终结者大军,并一路支撑到了费鲁斯与福格瑞姆两位原体的决斗。
但这些宫廷剑士还是倒在了最后一步。
就在美杜莎的戈尔贡与腓尼基的凤凰一决生死的同时,费鲁斯的心腹,也就是钢铁之手军团的一连长桑拖,则在指挥着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装甲与终结者的大军,对帝皇之子最后的有生力量进行血腥的围剿。
尽管在兵力和装备两方面都存在着巨大的劣势,但阿库多纳的二连还是一度与桑托亲自指挥的一连战至平手,他甚至亲自在战斗中将这位钢铁之手的首席连长打至跪地,用随便捡来的两把剑刃将他的终结者甲给彻底报废掉。
但当桑托被他的部下们一路拖拽并掩护着撤到了战线后方后,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的数个崭新的钢铁之手的连队和整整五百名终结者让战斗彻底失去了悬念。
阿库多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能隐约猜测,也许是哪支原本负责防守他们侧翼的友军部队先行崩溃了。
可能是维斯帕先,他的部队早在先前的几次惨烈战斗中,就已经折损大半,当他们在福格瑞姆身前列阵的时候,维斯帕先手下的战士甚至不如他们需要面对的终结者的数量多。
也有可能是艾多隆,虽然他的部队因为其扭曲的作战态度,而在战斗中保存良好,但其军纪之崩溃却令人瞠目结舌,他们几乎是在与钢铁之手交锋的一瞬间,便自行瓦解,所有人各自为战去了。
至于其他几个同样糜烂的连长,比如说凯索隆、马吕斯以及卢修斯,阿库多纳根本懒得去想他们,因为这些人的的连队根本没有撑到最后的决战,他们的部队早在先前几个小时的战斗中就已自行解体了。
而这便是整个第三军团的命运。
他们被钢铁之手歼灭,又或者是在与钢铁之手的战斗中自我毁灭——真相到底是哪一个并不重要,但阿库多纳知道,伴随着他们的基因之父的倒下,日后,帝皇之子可能再也无法以军团的形式出现在众人面前了。
这便是他们所熟知的一切的终末。
“……”
也许是因为在心中早有准备,又或者是因为切莫斯凤凰的某些话语和行为,早已令阿库多纳感到失望——即便亲眼目睹到了原体倒在了费鲁斯战锤下,即便清醒的意识到了他的军团已在今天的落日之前灰飞烟灭——但阿库多纳却并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只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那并不是一种在短时间内,通过剧烈的劳动来榨干身体的疲惫。
那是一种在一场漫长且枯燥的旅程中,期待过太多次,失望过太多次,愤怒过太多次,释怀过太多次,最后再也没有更多气力去释放任何一丝冲动的疲惫。
那是一种即便那尊黄铜色的巨神在他的心中咆哮到声嘶力竭,几乎要亲自伸出手来,想要抓住他——但阿库多纳对此依旧平淡的像是一滩死水一样的疲惫。
他已经什么都不想做了。
他已经不再想着如何救出原体,如何肃清军团内部的混乱,如何在这天崩地陷中寻找胜利的契机了,那些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被阿库多纳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事情,在现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因为他放眼望去,视野所及之处,只有无穷无尽的毁灭。
他看到了一座位于半山腰,曾被他作为连队指挥部的要塞,如今那里只剩下一堆扭曲的金属和融化的岩石,还有一大堆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收敛的战士遗体。
用这些曾经荣光无限的尸骸做柴堆,钢铁之手的终结者们所点燃的等离子火焰仍旧在熊熊燃烧着,橙黄色的火舌舔舐着夜空,将盘旋其上的战机映照成了宛如兀鹫一般的,跃动的剪影——他们飞得很高,高到仿佛为了故意躲避这个世界上冲天的尸臭味。
那味道令人作呕,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阿库多纳也几乎无法忍受——烧焦的肉体、融化的塑钢、泄露的燃料、还有那种更深层的、无法描述的腐败气息——那是亚空间渗入现实时留下的印记。
他们为了这个世界上随处可见的尸体、死亡和鲜血而来。
对他们来说,这里摆下了一场盛宴。
你能看到帝皇之子的紫金色盔甲成堆成堆的堆砌在断壁残垣之上,那些曾经华丽无比的战士大多已被战火消融,傲慢且堕落的连长们被钢铁之手的大军踩得粉碎,他们那永远洋溢着狂喜和骄傲的脸上,如今只是凝固着惊愕。
你还能看到更多的凡人辅助军的尸体。他们缺少足够的保护和重视,在费鲁斯之子的武器面前成片成片地被收割,只需要一个形单影只的终结者,就可以让一整支凡人的队伍彻底化作一滩烂泥,残肢和盔甲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如果这些还不够,那么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还有更巨大的死亡,在沉默中静静诉说着。
阿库多纳看到了那些死去的泰坦和骑士,有些属于第三军团,有些听命于费鲁斯,但前者无疑被摧毁的更多。
他亲眼看到了一台曾与他们并肩作战了整场大远征的战将级泰坦,是如何在三位同僚的围攻下被彻底肢解的,头部被摧毁,躯干被火山炮贯穿,腿部被链锯剑斩断,庞大的身躯在夕阳下投下数公里的阴影,被暴力撕开的驾驶舱诉说了最终的结局。
而在他的身旁,钢铁之手的神之机械一个失去了自己的整条右臂,而另一个的防御力场正在滋滋作响的释放着残余的能量。
那个声音很刺耳,很响亮,甚至能够压过钢铁之手们冲天的喊杀声。
却无法隔绝阿库多纳脑海中的尖叫。
当这位早已无心再战的宫廷剑士依靠在残破的要塞墙壁上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无数的声音,仿佛在黑暗中,整个世界都在向他敞开内景。
他听到了血腥的风卷过战场,听到了垂死的帝皇之子正在钢铁之手的折磨下,发出不堪的呻吟,听见等离子火焰的噼啪声,和终结者的金属战靴在几百米外的沉重鼓点。
当然,这一切都不是重点。
真正重要的,是那些根本不应该存在于现实宇宙中的声音。
那些低语,尖笑,嚎哭,歌唱——无数的恶魔之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是出自于阿库多纳自己的灵魂的最深处——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来自于外域的污染,亦或是那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罪恶心态,终于被挖掘了出来。
但他知道,那是亚空间的咆哮,那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帷幕被无尽的削弱之后,涌入到现实宇宙中的疯狂——就像法比乌斯之前曾跟他说过的那样。
在这一刻,阿库多纳无比庆幸那位军团的首席药剂师在战争开始之前,选择和他的连队一同回到切莫斯去,否则,他不敢想象那个本就疯疯癫癫的兄弟,会在这个世界上变成一个怎样的怪物。
而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集中自己的精力,闭上双眼,不去看空气中那些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