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
年轻的康拉德,也曾为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所困扰过。
当时,他还不是现在这个【午夜幽魂】。
他还很年轻,年轻到居然会为了所谓的真理和真相而彻夜难眠——并且将思考整个人类文明的最终哲学,视为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
在诺斯特拉莫的每一个夜晚,他都会与自己心中那些拙劣异常的哲学语句,伴枕长眠。
甚至为了思考它们之中那浅薄的价值而彻夜难眠——只有年轻人,只有那些愚蠢、鲁莽又傲慢得不像样子的年轻人,才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而曾经的康拉德,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
他只是个刚刚离开了诺斯特拉莫,然后又回到了那里的毛头小子,满脑子都是衣锦还乡的喜悦,和自己那套粗糙到可笑的正义理念。
他是一个飘在天上的风筝,一个渴望着梦想与伟业的狂徒,一个对于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经懂了,又似乎根本就没懂的家伙。
他就像一颗刚刚钻出土层的树苗,不屑地眺望着那些先行者们,早已被风暴与烈阳压得弯曲了的枝丫,一心只想窜到天上——也就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遑论事态的发展,终日思考着一些伟大的问题。
而对于年轻的康拉德来说,曾经最让他感兴趣的,也最能困扰他的一个问题,便是那位养育他长大的【长姐】了。
无论是作为亲人,作为养育者,亦或者单纯的上司或者追随的对象,摩根都是一个近乎完美无缺的存在——但真正让原体在意的并非她温和的性格,也不是那些可能发生的改变。
而是她的力量。
这很正常——哪个年轻人在思考问题时的立足点不是力量呢——他们真的相信力量可以解决世界上的一切问题。
而摩根的力量显然更值得在意。
即便同为原体,但在见识了蜘蛛女皇于大远征中有意无意展现出来的,那些令人绝望的力量与压迫感之后,午夜幽魂仍不由得陷入深思——他的这个长姐会不会真的是人类之主在他的原体计划中,留下的一个预备方案?
或者说……
她就是一位神明?
一只已经突破了蛋壳,但还没来得及丰满羽翼、翱翔于天空的雌鹰?
这个问题曾困扰过康拉德。
当他还在相信命运的不可扭转,并为此对于整个人类和帝国的未来,都抱有绝望与惋惜的时候——他曾试图用这种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唯一的姐姐可以挣脱原本的宿命。
毕竟,神明总是可以做到那些凡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对吧?
但诸如此类的困惑,最终也不过落了个无疾而终的下场。
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康拉德也终于成了他年轻时候所鄙夷的那种人。
他就像他的兄弟一样,变得庸俗势利,不再看向那遥不可及的天空,而是低下头来,将目光集中在了自己的军团和子嗣身上。
至于摩根与神明的问题,自然也已经被康拉德遗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直到今日。
它们如同越水而出的蛟龙一般,让诺斯特拉莫的午夜幽魂,猛然惊醒。
——————
一个答案,时隔这么多年,就这么轻飘飘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午夜幽魂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当康拉德站在这艘没有姓名,也没有型号的太空废船的驾驶舱内,通过眼前的宽阔却摇摇欲坠的舷窗,看到那支比土星的星环更加摄人心魄的手臂,越过了他们,抓住了尖啸的恐惧之眼的外环的时候。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曾在早年间不断的困扰着他,令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问题,竟然是如此的可笑。
他居然真的在思考,在分析,在担忧,他唯一的姐妹,是否是一位真正的神明。
但这个答案真的很重要吗?
无论摩根到底是不是一位神,
让她站在这里。
当她伸出了手臂。
当在她眼前发生的景象,足以令整个银河闻风丧胆,但她平静的双眸,却足以令恐惧之眼本身而变得不值一提的时候。
神明与否,早已不再重要。
就像在天上翱翔的无论是雄鹰,游隼,亦或是蛇雕,它们都不会在意草木中的虫鼠们是如何称呼自己一样。
当名为蜘蛛女皇的存在伸出双手,便足以撼动整个恐惧之眼。
一切在她的面前,都已经毫无意义。
无论是凡人,是恶魔,是如西吉斯蒙德这般的冠军勇士,亦或是如康拉德这般生来便将名垂史册的基因原体。
当名为摩根的阴影,自上而下地遮蔽了他们每个人的生命与灵魂的时候。
无论他们的身份到底如何,他们每个人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相同的一件事。
抬起头。
仰望。
然后祈祷。
将命运交到蜘蛛女皇的掌中。
她会处理好一切的。
就像之前所发生过的无数次那样。
摩根就是摩根。
她既非神明,也非凡人。
她从不会失败,从不会跪倒——也从不会让她所爱与所庇护的人们失望。
——————
坦率地说。
从古至今,从未有任何人,任何一个势力或者任何一种思想,会狂妄到渴望挑战恐惧之眼本身。
就算是最狂妄的野心家,他们也只会垂涎恐惧之眼内部所潜藏的那些力量与秘密,但恐惧之眼这个亚空间裂隙本身的存在,却是不可撼动的,即便是疯子,也不会妄图挑战一个见证过灵族帝国毁灭的自然现象。
因为战胜它毫无意义,因为战胜它的损失就大到无法接受,而更重要的是,人们也许可以击败亚空间的恶魔,也许可以征服亚空间的航线,甚至同样有办法,去对抗亚空间中那些身居高位的神明。
但对于一道亚空间的裂隙,一个如同风暴或者海啸的自然现象来说,你又该如何去战胜它呢——这可是一个巨大到值得在整个银河系的星图上特别标明出来的存在。
不不,答案就是无法对抗。
即便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国王也不会渴望去征服一种自然现象,而任何一种用蛮力来对抗恐惧之眼的想法,哪怕只是在脑海中稍微浮现出来,就已经是天大的野心了,比马格努森在尼凯亚上的事情更愚蠢。
至少康拉德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认为也不相信,这个银河中会有人蠢到妄图正面去挑战恐惧之眼本身。
更遑论是他那个一向精明、聪慧、将谨慎远远置于贪婪之上的姊妹——摩根。
至少,当那条冰冷的、由璀璨的银色光环所构成的胳臂,如同横亘星河的山脉一般,无声地越过了他们栖身的飞船上方,让她的阴影足以在瞬间吞没午夜幽魂视野中的一切之前。
康拉德就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证明了他的愚蠢。
或者说,康拉德在信息上的滞后。
尽管他们分别的时间远远算不上久,但是在经历了某些事情上,也许,午夜幽魂的长姐已然不是他曾经熟悉的什么模样了——她在亚空间中,变成了另一种存在,一种康拉德浅薄的大脑所无法理解的存在。
站在他的位置上,康拉德近些天来第一次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遥望着眼前的场景,因为这一切都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原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迎来一次优雅却又有克制的协助。
他的长姐会唤起一股灵能风暴,将他所在的太空废船小心地包裹入其中,然后,保护着他们,就像用梭子刺破薄膜一样,穿破恐惧之眼的引力,重返现实宇宙。
但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狂野。
事实是,当蜘蛛女皇那比恒星都要更加宏伟的幻影身躯,终于在恐惧之眼的正前方缓缓地凝结成型的时候,这位早已许久未在公众面前露面的阿瓦隆之主,便已经失去了对于谨慎行动的最后一点兴趣。
她毫不犹豫地俯身,将整片废船乃至更广阔的虚空都笼罩在自己无垠的光辉之下,康拉德的太空废船在这巨躯的庇护旁,渺小得如同孩童丢弃在浴缸里的玩具船。
午夜幽魂愣在了原地,他感觉自己的思维都要冻结了——他不理解自己的姐姐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正以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上演着一幕——神迹。
是的。
除了神迹,午夜幽魂那经历过良好教育而才智卓越的大脑,已经想象不出来任何一种更合适的形容词了。
他亲眼看见了那宏伟的身影,他最亲近的姊妹摩根,他在亚空间的浪潮中,向他的基因之父祈求了整整十三天的救星,伸出她那两只如恒星般大小的双手,缓缓却不容抗拒地探入了恐惧之眼那沸腾的核心——就像是一个老师抓住了自己眼前调皮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