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了数天艰苦卓绝的、随时都有可能让人犯心脏病的狂野航行之后，他们终于要逼近那整个银河系中，最臭名昭著的地方了。
而就在不久之前。
西吉斯蒙德通过邪教徒飞船那污秽、蚀痕遍布的观察窗，直面了它——恐惧之眼。
它轻而易举地填满了黑骑士的视界，巨大到超越理解，作为一道可以在现实宇宙与亚空间之中搭建起稳定桥梁、能让一整支舰队轻而易举穿行其中的裂隙，它比西吉斯蒙德此生所见过的最伟大的恒星，还要庞大上一百万倍。
在西吉斯蒙德的眼中，恐惧之眼已经呈现出了一片沸腾的亵渎模样。
黑骑士能够从那混乱的漩涡中轻易分辨出病态的粉紫色、亮瞎眼的电蓝色、腐烂的黄绿色以及血一样的红，它们如饥饿的野鼠般疯狂地搅拌在一起，仿佛只是这个宇宙本身在不知何时留下的一道溃烂伤口。
作为生活在虚空中的事物，它理所应当地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仅仅它的存在便足以给无所畏惧的黑骑士带来实质性的重压——那种即便是在面对暴怒的原体莫塔里安时，也从未有过的恐惧，碾压在黑骑士的灵魂上，让他不自觉地发出了愤怒的呻吟声。
仅仅是透过舷窗看着它，便足以感受到冰冷纯粹的恶意，在侵蚀着理智的边界，那永恒的混沌漩涡就如同致命的毒液，时刻渴望着将黑骑士拉入另一个疯狂的世界中。
西吉斯蒙德曾听闻，那位远东女皇最信任的侍卫，也就是拉纳，对他说过——女皇曾经告诉过她最亲近的随从，他的那位奥林匹亚兄弟佩图拉博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可以看见恐惧之眼——无论他身处银河的什么地方。
但现在，西吉斯蒙德觉得这是一句吹嘘。
即便钢铁之主的精神真如钢铁般顽固，他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压迫面前，长期维持理智。
多恩的冠军将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即便是在这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他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意志会输给那位钢铁之主。
但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离开。
毕竟，想要重返现实宇宙，那他们脚下这艘随时都有可能解体的舰船，就必须正面冲过恐惧之眼中的毁灭风暴。
“虽然从学术角度来说，那只是一道巨大的亚空间裂隙而已，但我们都知道，亚空间裂隙本身是极不稳定的，强行穿越过去，极有可能造成毁灭性的影响。”
“而考虑到我们即将穿越的恐惧之眼，是有记录以来存在的最大的一条亚空间裂隙，而在我们脚下的，却是一艘连盖勒立场都没有的破船——想要强行闯过去，我们被撕扯得粉身碎骨的概率，不低于百分之九十。”
西吉斯蒙德安静地讲述着。
康拉德安静地聆听着。
而这艘可怜舰船仅剩的那几个邪教徒，则是安静地跪在原体的身后，对着午夜幽魂消瘦的背影，顶礼膜拜。
黑骑士有些无奈地瞥了他们一眼。
……
好消息。
康拉德曾经跟他描述的那个可怕的未来没有发生——在最后的这几天里，这些曾经疯狂信仰邪神的可怜虫，最终还是没能做出一些让西吉斯蒙德拔刀的事情。
午夜幽魂定时定点进行的人口清除工程也许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
而坏消息。
这些混蛋好像开始崇拜康拉德了。
……
“我知道你的担忧，小西吉斯蒙德。”
当康拉德终于完成了他那套繁琐低沉、在黑骑士眼里毫无意义的祈祷仪式后，这位基因原体才终于站起身来，看向他的侄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帝国之拳的疑问，反而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舷窗外面。
“回答我，西吉斯蒙德。”
原体以长官的语调提问道。
“我们已经航行多少天了？”
“十二天。”
黑骑士立刻回答道。
自从他们离开那个世界，已经过去整整十二天了——而这十二天里，原体与黑骑士交谈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那你还记得我完成了几次仪式吗？”
“十二次。”
西吉斯蒙德接着回答道。
尽管他并不常与原体交谈，但是保卫基因原体的责任，依旧在帝国之拳的心中占据着很重的分量，每过一个小时，他就会回来检查康拉德是否依旧健康。
“那你再数数。”
康拉德指向了那个头骨堆。
“这里有多少个？”
“十二个。”
西吉斯蒙德接着回答道。
此时，他已经皱起了眉头。
尽管他是一个不会笃信任何一种迷信或者神秘学的无神论者，但接连三次出现了相同的数字，也足以说明某些问题了。
“所以，我想你也猜到了。”
午夜幽魂并未隐瞒，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能为旁观者带来莫名自信的笑容，拍了拍西吉斯蒙德的肩膀，然后指向那群邪教徒。
“我们等到明天。”
“明天，我会从这些可怜虫中，再挑选出来一个，并拿走他的头骨。”
这句话并未引起骚乱。
正相反，黑骑士竟然在那些卑微的邪教徒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巨大的渴望，一种对幸福的追求。
这让他空空如也的腹囊里，泛起了一股恶心的酸水，几乎要吐了出来——尽管他在好几天前就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饥饿已经把他的胆汁都吃掉了。
他不记得午夜幽魂这些天里，对这些可怜的疯子，做过什么事情，也不记得原体曾对他们发表过什么演讲或者传道——但是这些笃信疯狂与杀戮的混蛋，却毫无疑问，已经将诺斯特拉莫的黑暗君王视为他们新的现世神明。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是他错过的事情？
西吉斯蒙德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而康拉德的话语，还在继续。
“也就是说，在明天。”
“在我们扬帆起航的第十三天。”
“我会摘下第十三颗颅骨，然后，在这里建造一座由十三枚颅骨打造的小圣堂，以此完成我在这场航行中的第十三个仪式。”
“完成我最后的祈祷。”
“而在祈祷结束后，我们将指挥着这艘舰船向恐惧之眼进发，逃离此地。”
“重返现实宇宙。”
“……”
“依靠什么？大人？”
黑骑士有些麻木地发问。
“依靠您的祈祷么？”
“不然你以为——还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