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西吉斯蒙德，我亲爱的侄子。”
午夜幽魂摊开了双手。
“我知道这么说无法让你理解——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原体的声音听起来满是诚恳。
“对于我们来说，恐惧之眼的危险不仅仅在于其自然环境和恶劣的水文，这里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潜藏在最深处的眼睛——他们看着我们身上的价值，并不希望我们这些自投罗网的猎物能够轻易逃走。”
“当然，他们不会轻易出手——亚空间中存在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却具有精巧的权力结构的宫廷，任何一次主动出击，都有可能招来其他人的干涉，甚至是偷袭——从而造成一次剧烈的权力波动，让一位高高在上的公爵瞬间跌落至普通的领主之列。”
“所以，对那些眼睛来说，想要把我们留在这里最好的办法，就是蛊惑这艘船上那些本就信仰他们的、可爱的教徒们——你别看这些人瘦得跟莫塔里安一样，但倘若某些不可言说的力量，依附在了他们身上，这些微不足道的肉体也会迸发出巨大的威胁。”
“他们甚至可以变得比安格龙更强壮。”
“比马格努斯更具有威胁性。”
“而当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切可就已经太晚了。”
“所以，我不得不提前清除他们，西吉斯蒙德，请相信我——我是在为我们的这趟航程扫除那些潜在的危险分子。”
原体的话语是如此的诚恳。
说真的，当他开口的时候，有那么几秒钟，黑骑士是选择相信了他的。
不过，这种信任消失得同样很快。
毕竟，这位原体的话再怎么好听，也改变不了他们需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大人。”
于是，黑骑士冷冷地开口了。
“我并非不相信您口中的话。”
“但对于我来说，现在最大的威胁是，如果你再这么杀下去，最多十几天后，驾驶舱和引擎室总会有一个空空如也。”
“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是您能说服这艘破船那已经至少八百岁的驾驶舱自动驾驶——还是您觉得我能安抚那台脾气比佩图拉博还要臭的亚空间引擎？”
原体眼见着西吉斯蒙德摊开了双手，于是沉思了片刻。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呀。”
“那我还要担心什么？”
黑骑士感觉自己被气笑了。
“担心那些死亡守卫抬着他们的老父亲去神圣泰拉上访吗？”
这句话似乎把康拉德逗笑了。
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从那座人头塔上移开，以一种让黑骑士不得不严肃起来的姿态认真看着他。
“好吧，好吧。”
“我亲爱的西吉斯蒙德，看在你是人类帝国优质的可消耗资产的份儿上，现在，让我告诉你一点，这个银河中真正的秘密吧。”
说真的，黑骑士不是很想听。
但他还是竖起了耳朵。
“事情是这样的。”
康拉德娓娓道来。
“你看，这里是恐惧之眼——或者，我们可以抛弃那些没用的假象，直接说，这里其实就是亚空间，是我亲爱的老爹做梦都想让整个人类文明摆脱的地方。”
“那么问题来了，我可爱的侄子，你觉得在亚空间这种鬼地方，如果你想做成一些什么事情的话——最需要注意的事情是什么？”
“……”
西吉斯蒙德犹豫片刻。
他想起了那些凡人水手们在有关于亚空间时的言论。
“信念？”
于是，思量再三后，黑骑士吐出了这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答案。
但原体并没有嘲笑他，他只是摇了摇自己那根苍白细长的手指。
“信念当然很重要，我的朋友。”
“但是，在这个鬼地方，你如果真的想做成一件事情，那么你最应该做的就是……”
“祈祷。”
“啊？”
西吉斯蒙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真的是一个原体该说的话？
你可是一位人间之神？
祈祷？你向谁祈祷？
而康拉德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祈祷。”
“跪下来，双手合十，姿态虔诚，脑子里想着你这辈子所认识过最厉害的那个人，然后祈求他带你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或者做你想做的任何一件事情。”
“当然，如果可以的话，要确定你祈祷的对象是正确的——如果让某些东西听了去，那情况可就不太美妙了。”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建议你把驾驶舱和亚空间引擎看得太重的原因，我亲爱的西吉斯蒙德小朋友——在你面前的，可是由我老爹创造出来的，在全银河都独一无二的二十个绝世珍品之一，而即便是站在我对面的你，同样也是能让不少人流出口水来的神选战士。”
“我们的命运可不会是默默无闻地死在某次不知名的亚空间船难中——虽然亚空间中的航行听起来危险无比，但你几时可见过那些真正有名的人物死在这上面过？”
“自然会有人盯着我们，看着我们，确保我们不会在这里阴沟翻船。”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祈祷——祈祷那些看着我们的眼睛，心怀善意。”
“这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然呢——让我长出一对翅膀，然后把你带走么？”
“……”
康拉德似乎说的有点道理。
但他说的有道理，又似乎不太可能。
总之，在愣了一小会儿后，西吉斯蒙德对此的回应，是再明显不过的一声冷笑。
“大人。”
“我必须提醒你——人类能够走出纷争纪元的最重要的原因，是靠流血与牺牲，是靠在绝境关头，永不放弃的信念。”
“是啊是啊。”
康拉德看起来对这种饱含着帝国之拳风味的鸡汤毫不感兴趣。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
“我知道，人类能够走到这一步，靠的是流血与牺牲——才不是某个横冲直撞的黄金大只佬，把原本已经一盘散沙的狗屁人类文明给重新团结起来了。”
“你如果非要这么想的话，也没关系，我亲爱的西吉斯蒙德。”
“反正，我也只是提醒你一句。”
康拉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记住。”
“流血、牺牲、信念，以及有条件的忠诚，这些在过去当然是有效果的。”
“但在未来，它们将一文不值。”
“也许，在十个千年以后，这片银河需要的将只会是愚昧、迷信、狂热——以及不追求任何回报的，最可笑的忠诚。”
“而到了那个时候。”
午夜幽魂指向了舷窗之外。
“祈祷，将会是我们所能做的，最有意义也是最具性价比的一件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
“……”
帝国之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你想说的，大人？”
“嗯哼～”
康拉德轻哼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了自己面前的那座人头塔上——就仿佛在那几颗还没剃干净的颅骨，蕴藏着什么大秘密一样。
黑骑士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他刚刚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
他居然愚蠢地选择信任康拉德。
信任这个午夜幽魂。
而且事实证明。
信他还不如信一个欧格林。
欧格林起码还会数到三。
而康拉德似乎真的相信，只靠他们两个人就能开走这艘船。
……
祈祷？
祈祷什么？
祈祷康拉德那个看不见的妈妈，一巴掌拍碎恐惧之眼——然后，把他们送出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