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猜猜,法比乌斯。”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是怎么发现你的那些小秘密的,对吧?”
“真相是:你从一开始,就没瞒住我。”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对发生在自己国土上的事情,一无所知呢?”
“就因为我很少离开切莫斯吗?”
“如果你真的是这么想的话:那我没有将你提拔到领主指挥官的位置上,看起来还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
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哪怕是最为精明狡诈的阿斯塔特战士,在他的基因之父——哪怕是看似已经懈怠到了极致的基因之父面前,依旧是瞒不住任何秘密的:帝皇所创造的血脉枷锁的确顽固地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即便过去了整整两个世纪,它依旧牢牢地钳制着银河中最优秀的杀手们。
哪怕是法比乌斯,也不能例外。
在凤凰大君的目光前,这位名声显赫的首席药剂师,甚至做不出任何有规模的抵抗。
在那句暧昧不清、根本分辨不出是威胁还是玩笑话的“死亡通告”之后,法比乌斯在主观上还试图对他的父亲隐瞒一番:至少他已经努力地尝试过了。
虽然禁军与亚空间的事情,看起来早就已经暴露了,但其他的问题——比如说他在暗地里进行的另外一些项目,以及它们的进度,还是很有继续保密下去的价值的,也许他可以在原体面前隐瞒它们的存在。
而至于隐瞒的原因,到不是因为对于福格瑞姆的不忠或者别的什么缘故,仅仅是法比乌斯下意识的反应罢了:作为一个早已踏破了人伦底线的疯狂科学家,法比乌斯非常清楚自己到底在搞多么亵渎的研究,也很清楚他的研究成果绝对不会被世间所容。
一旦消息暴露出去的话,他所面临的肯定是来自于泰拉和其他军团的怒火。
因此,早已习惯了谨小慎微的法比乌斯下意识地不想让任何人知晓他的实验: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原体,也不例外。
而且在他看来,禁军与亚空间的亵渎结合已经是他所有实验中最重量级的一个了,将其在原体面前和盘托出,应该可以满足福格瑞姆那早就朝三暮四的兴致,他应该不会太在意药剂师同时在进行的其他“小项目”——比如说对阿斯塔特战士的肉体改造和“进化”,那同样是法比乌斯的攻关重点。
但他的尝试很快就失败了。
事实证明,福格瑞姆对于法比乌斯和他在背地里搞的那些小事情的了解程度,要远比法比乌斯想象的深得多。
这位凤凰大君只站在那里,遣退了身旁的所有人,让这座光秃秃的山岗上,除了他们父子二人外,便只有夹杂着血味的风,然后安静地聆听了法比乌斯的讲述。
每当法比乌斯做好准备,如倒豆子般吐出了一长串复杂且生僻的科学专用词,再用就连掌印者本人都可能不曾阅读过的冷门案例将它们串联起来,试图织成一张隐形的网,让自己能够在原体面前蒙混过关的时候,凤凰都会极为巧妙又精准地打断他的话语。
他会在每一处法比乌斯试图以假乱真的关头暂停谈话,然后像是最挑剔的美食家般捏出那些被藏匿起来的真相,又或者在法比乌斯结束了一大段九真一假的讲述,试图把最后剩下的一点儿秘密,趁机咽下肚子里的时候,用自己修长的手指放在药剂师的脖颈上,让他瞬间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难得认真起来的凤凰面前,法比乌斯根本就没有抵抗的力量。
他那绞尽脑汁的语言战术,在福格瑞姆冰冷的目光中勉强燃起了几次烽火,便被铺天盖地的死亡气息硬生生地冻住了:当凤凰的眉头终于因为断断续续的欺瞒而皱起的时候,他只是稍微抬了一下视线,就让经历过无数战火的法比乌斯差点瘫软在地。
他很确定,非常确定,原体刚刚扫过他的那缕视线中,带着死亡的味道:倘若他打算继续以谎言搪塞下去的话,明天,帝皇之子就会多出一份阵亡通知单了。
原体的视线中不仅仅有警告,还有一缕他几乎觉察不到,但绝对存在的灵能。
凤凰本人并不推崇这种亚空间之力,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经历了尼凯亚之后,任何一位原体,哪怕是出自防患于未然的目的,也会开始培养自己与生俱来的灵能天赋:而福格瑞姆在这方面的天赋显然很不错。
他的视线能够禁锢住法比乌斯的灵魂。
在这如鸿沟般的力量差距面前,法比乌斯最终屈服了。
他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他的灵魂谦卑地跪在原体脚边,知无不言地说出了他在暗地里进行的一切实验。
从禁军,到亚空间,再到阿斯塔特,再到那些凡人:乌兰诺之后的半个世纪里,法比乌斯可以说是从未休息过,单单是极为简略地吐露那些已经取得了明确成果的实验汇报,就花费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
连凤凰大君都有些惊讶了。
“我知道你很勤奋,法比乌斯。”
当凤凰的视线终于离开,让药剂师可以久违地喘上一口气的时候,基因原体那残存了几丝惊讶的声音,依旧在耳旁回荡。
“但我从未想到,你居然做了这么多。”
原体揉搓着自己的手指,他那细腻到非人的皮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凤凰的确是有些惊讶的。
诚然,他早就已经注意到了法比乌斯在自己的辖区里到底在做些什么:尽管药剂师一直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有些事情,比如说定量且大规模的人口贩运,以及定期采购某些除了实验外根本毫无用处的珍稀原料,都足以让原体内心产生猜疑了。
当然,真正让福格瑞姆确定这些实验的确存在的是一种灵能的手段,一种法比乌斯根本不会相信存在的手段:而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感到有些意外:法比乌斯在这方面的天赋的确出类拔萃。
他本以为这位药剂师只是完成了几个阶段性目标而已,但实际上却远非如此:
除了那个最为重量级的,禁军与亚空间的亵渎结合之外,法比乌斯的很多实验,都已经有了非常成熟的结果:只需稍加改进,就可以投入大规模的生产。
尤其是……
“阿斯塔特。”
俯瞰着他紫金色的军团,凤凰大君喃喃自语着,他的视线有些飘忽。
他对这个实验有印象,但他记得这个实验不应该这么快完成。
“是的,大人。”
法比乌斯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正在进行一场新的头脑风暴,思考到底是谁背叛了自己。
答案似乎有很多:除了那些根本没胆子也没手段反抗他的氓民之外,负责保护他实验室的阿斯塔特和凡人辅助军,似乎都有充足的理由向福格瑞姆通风报信。
但在表面上,法比乌斯依旧在忠诚地回应凤凰大君的问题。
“有关于阿斯塔特的实验的确遭遇了一些难以解决的问题。”
“但不得不承认,帝皇塑造的禁军的确是世间最完美的躯体所在:当我在禁军和亚空间的结合实验中取得进展时,我手下很多原本已经遭遇阻碍的实验进度也随之迎刃而解,它们互相之间可以提供技术上的帮助,一条道路的难题破解了,另一条道路也会变得通畅。”
“阿斯塔特这条尤甚。”
“很好。”
凤凰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那双总是无精打采的瞳孔中又多了些许神色。
“按照你的说法,法比乌斯。”
“你研究出来的药剂,可以让一名阿斯塔特战士超限量地接受亚空间中的力量,而且不会改变他原本的肉体和理性?”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法比乌斯点了点头。
“但我没有足够的实验数据做支撑。”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这种以从禁军肉体中提取出来的微量元素作为基底,加以杂糅和淬炼的改造药剂,可以让阿斯塔特战士的身体变得更加柔软且坚韧。”
“柔软到更容易与亚空间的力量结合,而且能够容纳前所未有的力量:一名没有任何灵能天赋的普通阿斯塔特战士,在注射药剂后能够承受的亚空间之力的理论上限,要超过所有军团中大多数智库的精神承受极限。”
“同时,他又足够坚韧,坚韧到亚空间之力无法扭曲战士的肉体,他们依旧能够保持人类的完整形态,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用他们的精神来操控体内的亚空间之力:理论上来说,只要没有累积注射太多,导致他们的精神无法承受亚空间的侵蚀的话,那么这些与亚空间融合的战士,会保持精神和肉体上的完好。”
“听起来是很不错的技术。”
福格瑞姆点了点头。
“但,没有缺点么?”
“有,大人。”
法比乌斯深呼吸了一下。
“这种药剂需要很多种原材料:其中绝大多数的采集方式都比较……残酷。”
“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人道主义危机:比灭绝令要更加严重。”
“是么。”
凤凰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那看来没什么缺点。”
“……”
纵是心肠冷硬如法比乌斯,在听到这句漫不经心、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话后,也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父亲。
而凤凰连看都没有看他,他只是随意地瞥向远方帝皇之子的阵地。
“那我让你进行的那项研究呢?”
“它的进度如何了?”
“!”
听到这个问题,法比乌斯也顾不上惊讶或者思考了,他连忙站起身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拍打着盔甲上的灰尘,然后站得笔直,以最端正的姿态汇报工作。
和他的其他实验不同,福格瑞姆在大约十几年前委托给他的那个项目,其重要程度要远超过法比乌斯的任何一种研究。
甚至可以说,药剂师之所以能拥有一个能够踏破世间一切底线的独立实验区,在明面上的理由,正是为了钻研原体的嘱托,而他在这方面也的确非常上心。
“进度已经接近尾声了,大人。”
法比乌斯严肃地回答道。
“您的观察的确没错,摩根大人麾下的破晓者,和包括我们在内的其他军团的阿斯塔特战士相比,的确大有不同。”
“无论是从力量、体格,还是战斗时的反应速度和思维方式,这些破晓者的确像是阿斯塔特战士的一种进阶版本。”
“就像……”
“就像阿斯塔特和雷霆战士那样?”
凤凰微笑着打断了他。
但法比乌斯能够看出来,福格瑞姆的笑容中带着些许更复杂的情感。
那不像是愤怒,更像是早有预料的无奈。
但他的专业素养让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