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塔里安倒下了。
作为一位原体,作为一位半神。
作为本不可能失败的胜利象征。
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倒下,迎来了自己无可争议的失败:也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
而作为惩罚,他已生命垂危:死神的镰刀停留在了基因原体的身前,随时可以将这位昔日的收割者带去冥府。
沙罗金感受到了这一点。
尽管他并非巴巴鲁斯的子嗣,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这件事情。
毕竟,往日那不可战胜的身影,的的确确在他的热成像仪中轰然倒塌了。
报丧之鸦看得清清楚楚:
只可惜,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西吉斯蒙德的气息:这位刚刚立下了滔天之功的罗格多恩之子,为了确保其最后一击的精准性,不惜性命地与一位垂死的原体正面相抗,他的确得到了他想要的,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当西吉斯蒙德挥舞的风暴之牙留在了莫塔里安的胸膛中,不断轰鸣的链锯将基因原体的两颗心脏一点点地咬成碎肉时,巴巴鲁斯人的最后一击,也精准地将黑骑士给打飞了出去。
他就像是一枚用肉做的炮弹一样,直接击穿了那顽固的墙体,消失在了太空里面。
沙罗金一点都不意外。
诚然,也许在基因原体看来,现在的他已经虚弱到了极致,但要知道,那是以莫塔里安视角来看的【虚弱之极】:即便是最虚弱的老虎也不是一头山猫能够靠力量战胜的,胜利本身便已经足够可贵,无需在乎其方法和过程。
他们更应该在乎的,是接下来的事情。
莫塔里安倒下了。
这看起来只是战争的一个结果,但实际上的影响却仿佛是整片海滩的集体性退潮: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当每一朵应该拍打在滩头上的浪花都无故消失的时候,接下来迎接他们的将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沙罗金也不例外。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一位原体的陨落会对整个银河产生多么爆炸性的影响。
毫不夸张的说,如果这场兄弟内战的结局因为莫塔里安的倒下而发生改变,起码报丧之鸦是丝毫不会感到惊讶的。
但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细节。
原体倒下了,他们该怎么办?
当他的视线在整场战斗中第二次离开了瞄准器的时候,沙罗金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不断酝酿着思维的风暴。
没错,刺杀莫塔里安的确是这次行动中所追求的唯一一个目标,但哪怕是疯狂到敢于冲在第一线的沙罗金,也从未真正想过堂堂基因原体真的会倒在他们的剑锋之下:在基因之父面前的吹嘘是一件事情,但谁能想到凡人的武器真的能够杀死半神呢?
尽管早在出发之前,他们也曾详细规划过得手后的种种结果,但那些出于理想化的企划早就被混乱复杂的战场冲得七零八落,再多的纸上谈兵,也起不到丝毫的效果。
这就像那些生活在远东边境的凡人,总喜欢给自己攒下一部分积蓄,美名其曰是为了应对生活中的意外情况,但是,如果哪一天真的有意外情况降临的话,他们往往会发现,这些积蓄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很不幸:现在的沙罗金就是如此。
所以,尽管莫塔里安是死亡守卫军团的基因原体,但他的轰然倒下,却让整整三个军团的战士同时陷入到了混乱中。
巴巴鲁斯的战士们陷入了茫然,他们在莫塔里安轰然倒下的同一时刻,就感受到了内心中那种巨大的创伤感,仿佛两个心脏同时被偷走的空洞和悲伤,尽管从无先例,却足以唤醒每一名阿斯塔特战士刻在基因深处的本能。
没有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没有亲眼看见,但每一个死亡守卫都知道,他们的基因之父离开了他们,他再也不能如同往常那样与他们行走在同一片土地上。
他们的神明倒下了。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肉体,还有他们的灵魂中最坚固的一部分,随之而去。
即便是最坚韧不屈的死亡守卫,在此时都像是失了魂的木偶般僵立在了原地,这种突如其来的噩耗带给他们士气的打击,远不是用惨烈、巨大或者任何人类的语言能形容的:他们旧有的世界观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碾碎了,取而代之的是灵魂中的黑洞,将他们一切引以为傲的思想和力量吸纳进了无底的深渊中,然后撕扯的支离破碎。
原体倒下了?
原体怎么可能倒下?
他倒下了,他们又该怎么办?
无数诸如此类的问题如洪流般冲击着死亡守卫们的大脑,整个第十四军团在这一瞬间彻底陷入到了崩溃的状态:战场上的武士们茫然地扔下了他们的剑刃和镰刀,任凭他们的对手砍断他们的脖子,军舰上的指挥官们直愣愣地盯着那噩耗传来的方向,任凭他们脚下的战舰正在敌人的火炮面前摇摇欲坠。
昔日于大远征中战无不胜的军团,现在却仿佛一个痴呆的老人,就这么静悄悄的在塔兰的虚空中飘荡,任凭他的对手对自己臃肿的舰队发动一次又一次凶狠的进攻,却毫无反应,无论是军团还是舰队,在几分钟的时间里,留给外界的唯有呆滞与沉默。
不仅仅是死亡守卫是这样。
就在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的对手同样陷入到了巨大的困惑当中:在塔兰和虚空中的泰拉忠诚派们,只是困惑他们面前的老对手怎么突然失去了灵性,而且就在坚韧号的皇宫门前,与莫塔里安仅仅一墙之隔,正在与其麾下最精锐的战士奋勇拼杀的黑色圣堂和暗鸦守卫们,则是在沉默中猛然诞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荒唐:荒唐到哪怕他们就是为此而来的,但当事实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们却无法选择相信。
事到如今,也许只有一两百人的敢死队成员们面面相觑,在他们最后的战友的脸上寻找着可疑的自信心。
大远征以来最伟大的军事胜利,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他们眼前,但它实在太巨大了,大到所有人都吓住了。
除了沙罗金。
他已经再次抬起了他的狙击枪。
和所有人都不同,这位科拉克斯之子亲眼目睹了莫塔里安在战斗中的表现,眼看着原体因视野之外的不可知的影响逐渐落入下风,最终绝望到只能与一名阿斯塔特发动拼死一搏的地步:莫塔里安的倒下,虽然同样让沙罗金感到震惊,但并非那么严重。
相反,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一个问题。
死亡之主只是倒下了:他不是死了。
这两者的差别是巨大,巨大到足以让他们这几千名敢死队员的所有牺牲全部白费。
而现在,西吉斯蒙德——愿他英勇无畏能够传唱至十个千年之后,尽管用自己的最后一次呼吸完成了使命,但他显然无法再上前去检查莫塔里安的尸体,无法再确定原体的死亡是否是真实的,并给予补刀。
那么,这个责任就落在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沙罗金已经将下一枚子弹上膛:他瞄准了莫塔里安的头颅,这位正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的原体毫无防备可言,一枚特制的穿甲弹足以将他的整个脑组织绞成一坨烂肉。
从那位可敬的解放者安格隆大人的悲惨遭遇来看,这足以威胁到一名原体的生命了。
没有任何犹豫,沙罗金扣动了扳机。
在下一秒,结果让他失望了。
因为他听到的并不是让人安心的“砰”。
而是让他顿时眉头紧皱的“咔”。
这代表他手中的子弹、膛线或者随便哪个重要的部位出了问题。
报丧之鸦的目光稍微向下,他一下子就瞥见了枪口处,不知何时流出了脓水。
……脓水?
为什么?
在这一瞬间,哪怕是身经百战的科拉克斯之子,也陷入到了茫然中,他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像这样的武器故障。
他当然不会想到,那个他只是隐约感觉到的幕外之巨物,一直在用自己超乎凡尘之上的视野注视着四方天地。
在此之前,沙罗金竟能如此顺利的屏蔽掉整个死亡守卫军团的干扰,既是因为他的战斗兄弟们浴血奋战,同样是因为一位超凡的存在渴望听到他的子弹出膛声,渴望看到自己叛逆的子嗣吸取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