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一步又一步的,原体向前迈进,直到他就要触摸到那由三颗炯然的眼眸组成的威严之曲。
没错,莫塔里安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长久以来,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坚持有多么的可笑。他也知道自己的战舰上在发生多少奇怪的事情,巴巴鲁斯人也许是一个喜欢自欺欺人的家伙,但他并不愚蠢:当显而易见的真相摆在他面前的时候,这一瞬间,莫塔里安就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而现在,他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你到底想要得到我的什么?”
那庞大的身影开始蠕动了,它没有再重复任何的豪言壮志,而是将巨大潮湿、沾染了无数污垢的厚重手掌,伸到了死亡之主面前,这其中的意思已经再也清楚不过了。
莫塔里安静静地看着它。
然后笑了。
“你想让我背叛我的父亲吗?”
“背叛我现在的一切:加入到你那个藏污纳垢的小团体中。”
“背叛?”
那粗哑的笑声如雷鸣般隆隆作响。
“我的冠军,你比我更清楚选择加入荷鲁斯一方意味着什么。”
“你难道不明白?战帅与神圣泰拉,究竟谁才是更受到帝皇青睐的一方吗?”
“从你做出那个选择开始,你和帝皇之间就不再有忠诚可言。”
“……”
原体沉默了。
“没错:你说的很对。”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我的确不忠于帝皇:我为了获得更多而选择背叛他对我的信任。”
“出于同样的目的,在那以后,我同样也会背叛荷鲁斯。”
“那又如何?你难道能开出更多的价码来换取我对你的忠诚吗?”
纳垢的声音如期而至。
“我能让你战胜死亡的痛苦,你再也不必回忆起那悲惨的过往。”
“我能让你战胜这世间的一切苦难,再也无人能强迫你屈膝。”
“我能给予你救赎,给予你希望,给予你脱离这世间苦海的道路。”
“我能让你成为那个最理想的自己。”
“要战胜死亡,你就必须成为死亡。”
“要想忍受超乎想象的磨难,你就必须先屈服。”
“假如你想脱离苦海,获得救赎,你就必须献出灵魂。”
“真不错。”
莫塔里安感慨了一句。
“那你是否没有意识到那个,现在的我,便是最理想的自己。”
死亡之主毫不介意地张开了双臂。
“我已战胜了死亡,我已战胜我人生中所有的艰难险阻,我已脱离苦海,在无尽的磨练后建立了属于我自己的王国。我高高地端坐于巴巴鲁斯的王座之上,普天之下,再也没有人的声音能够高于我的意志。”
“纵然是帝皇,他的万般伟绩的存续与否也不过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已是最伟大之人。”
“又何必向你屈服?你又有何资格接受属于我的灵魂?”
“……”
第一次,纳垢的声音停滞了:不知这神明是否震惊于这令人窒息的狂妄。
“看来你丝毫都不了解,你现在的成就是如此的虚无。”
“那又如何!”
也许是看清了事实的真相,不再恐惧于未知的死亡之主反而变得胆大了起来。
“那也是我亲手缔造的虚无。”
“那也是我亲手抓住的一切,是我凭借自己的努力,为自己打造了皇冠。”
“没错,我很清楚,如果没有我那个该死的基因之父的帮助的话,我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巴巴鲁斯的。”
“没错,我很清楚,我对人类之主并没有绝对的忠诚可言。我愿意帮助荷鲁斯也并非是为了狗屁的兄弟情谊:终有一日,我要推翻他们的王位。因为这银河中,没人有资格能够坐在我的头上,没人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我承认我的虚伪,我的狂妄,我承认我为此而生的野心和不择手段。”
“但你可知?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追求我与生俱来的权力:高居万人之上,哪怕是日月与苍穹都必须低于我的视野。”
“我才是巴巴鲁斯的君王。”
“我才是世间万物的统治者。”
“就算不能主宰整个银河,我也情愿将它投入烈火之中,而不是看到第三个声音,在我的头顶上耀武扬威。”
莫塔里安抬起头来,他那张苍白且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如此张扬的笑容,一个让亚空间都为之沉默的笑容。
“你们总说,我要向你们屈服。”
“你们总说,你们是我的父亲,是我命运的主宰,是我的一切。”
“那我告诉你吧,在经过两次完全一模一样的欺骗后,我不会再相信第三次:我也绝对不会再屈服第三次。”
“不屈服于帝皇。”
“不屈服于纳克雷。”
“也不屈服于你这个所谓的……神明。”
“何等狂妄……”
神秘的声音陡然响起,其中夹杂的是令人颤抖的、显而易见的震怒。
“你会为此而付出代价的,冠军:哪怕是最仁慈的父亲,也无法容忍如此的忤逆。”
“我从不会为任何事情后悔,除了曾向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下跪!”
莫塔里安咆哮着,声嘶力竭。
“去他妈的帝皇!”
“去他妈的神明!”
“去他妈的全世界!”
原体抄起了他的镰刀,向着他面前那如同山脉般不可撼动的神明躯体,挥出了第一击。
这一击陷入泥沼,陷入停滞,他死死地卡在了半空中,哪怕穷尽原体的毕生之力,也无法让其移动半分。
纳垢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如同芬里斯的冰雪般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叛逆并非出乎我的意料,孩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你便违逆了我从一开始为你规划的路线。”
“也许我不该让你那所谓的父亲,将巴巴鲁斯的王冠赠予你的。”
“身为君王的岁月,增长了你不该存在的狂妄与野心。”
“但没关系,我会原谅你的小小愚蠢。”
“但我同样会告诉你。”
“父亲这个概念,意味着什么?”
神明未再发话,但随之而来的痛苦让莫塔里安忍不住尖叫出声,他感觉有无数的尖锐之物在肆意地刺入自己的皮肉,数以千万计长着钢铁尖刺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不断地鞭打着他的灵魂。
他看到自己仿佛身处一处漆黑、肮脏、滴溅了脓水和病菌的地狱之中,从中隐约可以看出他的王座的影子,血液的金属滋味浸透了基因原体的嘴巴,不得不吞咽着泥浆的沉重喘息声更是清晰可见。
原体发现自己倒在了地上,就在他与那位多恩之子交战的地方,而现在,那个名叫西吉斯蒙德的家伙,正手持风暴之牙,伤痕累累、气喘吁吁地站在他的面前,俨然一副刚刚经历过生死之战的场面。
黑骑士看着巴巴鲁斯的主宰,然后笑了一下,并未胆怯,也未惊愕。
他反而在向莫塔里安打招呼。
“回来了?”
“……”
原体并未作回答,不是不愿意,而是根本无法,他浑身上下的力量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着:哪怕是纳克雷的陷阱,亦或是人类之主的权力和威压,都未曾让巴巴鲁斯人陷入到像现在这样的绝境中。
他的四肢颤抖着,别说拾起武器了,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他的大腿因为力量的急速流失,而软趴趴地倒在了地上,恍若被抽走了骨头,就连身上的那副甲胄,也在眨眼间变成了足以让他无法呼吸的沉重负担。
当瘟疫之神的愤怒降临时,骄傲的人间半神在一瞬间被贬斥成了一介凡人。
神明的怒火从指尖流露出半分,以此来恐吓基因原体的怒火。
在沉重得好似灌了铅的空气中,那黏实的手指最后一次伸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次无声的警告。
接受,然后低下头。
亦或是承受接下来的惩戒:直到纳垢认为可以给他第二次机会。
“……”
原体沉默着。
片刻后,他那张已经如骷髅般萧瑟的面庞上挤出了一个凶神恶煞的微笑。
那苍白的嘴唇蠕动,一滩泛着血色的泡沫挤出了让整个亚空间都为之默然的回答。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