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只有极短暂的一瞬,却也足够让裴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
整个观沧城,好像被蒸出了水汽似的,丝丝缕缕的白汽升腾而起,向着半空中飞旋而去。
这种独特的升腾,甚至还在扩散,从观沧城绵延向了城外的江水、山林、田野。
随着白汽飞起,近二十年来,吊着秦州一口气,让百姓苟延残喘的那些灰白地舌纷纷“枯萎”。
裴夏不是秦人,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整个观沧城,几乎所有人都在仰着头,望向天穹。
天空之上,白汽汇聚,逐渐显化出一尊雄伟的方鼎!
哪怕只是投影,目光所至,依旧震撼于它的姿态——这种感官上的震撼,并非源于单纯的“看”,这尊方鼎,像是把浩瀚、伟大、光辉的意象,直接投射在了秦人的内心中。
随着第一双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
当大家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所有人都已经跪下了。
裴夏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这尊千年神器,低声道:“这就是所谓的得龙鼎者得秦州……”
没错,李胥成功了。
在各路秦州上将把脑浆都打出来的时候,李胥一次次地选择了退让与龟缩。
而今天,他用另一种方式谋求的霸业,结出了最无解的果。
裴夏不知道此刻的王府中,宏愿得遂的李胥会是什么模样。
也许,他正在畅想自己如同旧秦的帝王一样,凭借龙鼎,统治这个古老的国度又一个千年……
不重要了。
“黄纸省了。”裴夏眼帘微垂,拂着自己沾满纸屑的衣摆,如是说道。
裴夏朝通铺房努了努嘴:“一会儿把里面的两人都放了吧。”
赵成规确认:“孟萧也放了?现在是不用担心他说漏,坏了龙鼎的修复,但把你的身份说出去,和灵选阁的梁子肯定是要结下的。”
裴夏拿起倚在石桌边上的漆黑长棍:“放心,结不下。”
赵成规哑然。
也是,当场就报了。
身后传来开门声。
周天走了出来。
他还是那身旧衣裳,背着比他人都长的黑鞘剑,脚下穿着钓鱼用的草鞋,濡湿了也不必心疼,就是没戴斗笠,黑发夹白,看着有些凌乱。
老头瞧见裴夏手里提着的长棍,他一边低头抠自己的鞋跟,一边问:“一起啊?”
裴夏笑了:“行。”
在赵成规目瞪口呆的注视中,他点了点桌上跟个没事人一样还在熟睡的梨子,对赵成规说道:“放完人你就先走吧,记得别把你师姐落下了。”
说完,看了一眼火盆,然后就和周天一起出门了。
今日观沧城分外诡异。
满街的跪倒的人群,混着无声的惶恐,喧嚣不是喧嚣,平静不是平静。
在无数的跪伏之人中,两个迈步走过街道的人影,便显得格外醒目。
“事情结束,还回江城山吗?”裴夏问他。
周天摇头:“不了,死在这里。”
小老头顿了一下,忽的说道:“其实我是可以选你的,你明白吗?”
裴夏微张着嘴,旋即反应过来。
已经走到了南城路口,周天抬起头,看到裴夏意外的模样,他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他摆了摆手。
周天先走,他向北。
裴夏停了一会儿,苦笑之后,迈步向东。
东边是海港,更远的地方是东州海,如同城墙一样高耸的图穹巨兽,因为龙鼎的光辉,正在不安地低声呜咽。
渺远的声音回荡在海面上,混杂着起伏的波涛,被拉的极长。
像是在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