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说着,转头盯住了裴夏的眼睛。
裴夏有些不自在地回道:“昨个儿夜袭去了,山上人手不够,平时……我们劳作没这么紧张的,都是回来吃饭,不用送。”
好看的眼睛里倒映着鲁水江波,李卿先是错愕,随后掩嘴轻笑起来。
她笑了很久,越笑越觉得好笑,一时有点停不下来。
“哎呀,裴夏,裴夏啊,你可是裴洗的儿子,若未谋逆,那在北师城中也是最顶级的权贵,你怎么这么……”
她试图用一个形容词,但左右想来,都觉得不妥,干脆就不提了。
裴夏听出她话语中的含义,没所谓地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曾经和你说过,我不想当狗,那我自然也不会把别人当狗。”
白衣不语,无声片刻后,缓缓道:“你说得对,没有人想要当狗,他们不想,你不想……我也不想。”
一股寒意慢慢从她身上渗透出来。
“秦州本不至于此,是外州的介入,在不断提高战争的烈度,我没有赫连崛起时的好时机,也没有李胥继承的一整个东秦之地,想要收拾河山,没有外力的帮助,我根本上不了桌。”
“你那个老徒弟说的话,你也都听清楚了,束虎之枷,就在我的脖子上。”
李卿仰起头颅,将雪白的脖颈露给裴夏看。
很好看,白皙雪腻。
她谑笑道:“秦州已经陷入了一个崩溃的循环,你不借助外州的力量,就无法立足,可你越是借助外州的力量,他们对你的控制,对秦州的侵蚀就越深。”
“天下没有白给的午餐,赫连好章为了谋求正统性,对外送出金银不计其数,成熊的北秦矿脉大半供给给了夷人,李胥的东秦土地肥沃,可百姓种出的粮食自己却吃不上一口,全被他拿去贱卖到东州诸国,换取铁器马匹。”
“而我呢?赵北石那些人你也看到了,借着我崛起的这些年,北师权贵以此为‘指战’之军功,而今,又利用我来挟制李胥。”
“秦州早已是一片斗兽场,就好像你们玩乐的斗鸡蛐蛐,看着它们勇武的表现,拍掌大笑,取出三五个诨号,河北凶狼,胭脂玉虎。”
裴夏沉默不语。
最早来到秦州的时候,接触到的是姜庶,看到的是遍地食人,那时候他觉得烂的是人。
后来到了船司,看到江城山奢侈糜烂,草菅人命,那时候他觉得秦州的宗门媚上欺下,烂无可烂。
再后来,他执掌江城山,看着十万白鬼过境,在体会过诸多辛劳后,只觉得秦州的根底,还是烂在了那些争斗不休,永不满足的军阀上将身上。
但现在,看着李卿的眼睛,他不禁再次困惑起来。
秦州沉落至此,究竟是谁的错?
“裴夏,你是外州人,我们相识相交,不算深,按说我不该如此信你。”
李卿的话语中难得露出柔软与疲惫,迎着江风,她叹息说:“但我反复思量,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选了。”
裴夏忽的想起,今日最早在山上见到她的时候,李卿就提过,说有话要对他讲。
“什么意思?”他问。
“二十年了,天下有变,现在秦州有了一个绝佳的破局机会,但这个机会,并非绝对,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打开局面。”
这就是她口中的“人选”?
裴夏紧皱起眉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李卿伸出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裴夏,我想请你为我……”
“……出使北师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