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吹入城中,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马石琳醒了醒鼻子,顶着昏沉睁开双眼。
今日倒是天公作美,放了好大个晴天,却更照的城中惨状,触目惊心。
侧耳,能听到东城墙上的厮杀声犹未止歇,她只能心中暗道一声苦逼,连忙紧闭了眼睛,还想装睡。
却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只小脚,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她的屁股上。
她一扭头,果然看到周天那张须发卷曲的脸。
“哎呀,我的周长老,你踢我作甚?”她压低了声音,求饶似的唤道。
周天哼了一声:“你既然休息够了,怎么不上城墙去杀敌啊?”
白鬼攻城,已持续数日未歇,城头将士换了一拨又一拨,浴血奋战。
不说死在城下的大部,就光是攀上城头的白鬼,都斩杀不下数千,血水流淌,在城头上都汇成了泊。
作为被裹挟逃难的船司一员,马石琳也是铁骨修为,前两天也被征召上城头厮杀,给前线的士兵争取退下来喘息的空档。
马长老虽谈不上貌美,但一个女子,如今也是满面血污,看着十分狼狈。
倒是周天,须发如昨,没什么变化。
马石琳辩解道:“我这等微末修为,多我一个不多,你看虎侯,长枪所向那么一下,顶我杀上几个时辰了。”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要我说呀,早点儿让李卿找个男人,生上十七八个小虎侯,城门垛子隔一茬摆一个,就是白鬼见了都发怵,妥妥的门神!”
周天不语,只是解下自己背后的长剑,用黑鞘的尖尖儿戳她的脸:“你看看别人那惨状。”
城头上厮杀不休,城中堆积的便多是伤员、病号、战死将士的尸体。
残破的铠甲兵刃混着血肉撕开露出的白骨,一丛一丛地堆在一处,等着战事止歇后,或许还能安葬。
稍远些的地方,就是一个个席地而坐,和马石琳一样满身血污的人,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白鬼不知疲倦,但人不行,奋战数日,终须一眠。
周天的声音又响在了她耳旁:“你现在不去,要是李卿再被打退,你想回到江城山,可就更困难了。”
马石琳心中苦也。
她那是想回江城山吗?
她是不得不回去,养蛇人的禁制还在,她违逆不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后背上又开始滚烫起来,锥心刺骨的剧痛紧跟着就要来了。
马石琳只能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来,苦哈哈地往城头那边走去。
冠雀城如果丢了,对李卿来说,损失的可不止是一座城池那么简单。
秦州民生如此,所谓城,还能如旧履行职责的已经不多,李胥的观沧城算一个,赫连好章的旧皇城算一个,再就是西葡城、云商城等等寥寥数座。
李卿的冠雀城虽然也是城池,但其实更像是一个大型的物资集散地,是李卿在击退洪宗弼夺下河北后,建立的一个核心枢纽。
城中居住的,除了本家军队的后勤之外,还有不少散户,但严格来说也不算平民,是负责在冠雀城周边垦荒种地的,是耕战协同的一部分。
如果冠雀城丢了,相当于李卿新夺下的河北之地就此门户大开。
白鬼当然无法形成有效的占领,但事后若再想将这些地域归于有效的统治之下,所需花费的时间就太多了。
所以李卿无论如何,也必须在冠雀城挡住这些白鬼。
战斗和李卿预想的一样,是一种陷入泥潭似的惨烈。
白鬼本身的战力倒还罢了,不说军中的兵家和炼头,就是比较健壮的士兵,着甲持械,单对单也可战胜。
可架不住这帮东西悍不畏死,而且不知疲倦。
数万之众,日以继夜的疯狂进攻,根本没有止歇,许多人都已经砍坏了四五把兵刃,若不是身在冠雀城,恐怕都得和这帮怪物拳脚肉搏了。
当然,打的惨烈是预料之中。
最终会赢,也是预料之中。
这一日残阳映血的时候,白鬼的攻势终于逐渐减缓。
这些畜生没有器械,攻城全靠尸骨堆砌,白骨如山时,登城就如同平地,换言之,一旦攻势减缓,那就证明它们已经快要打干了。
陈谦业左手环刀右手持槊,兵势震动,再次横扫出一片残骸。
他趁势跳上女墙,举目看去,转头向李卿喊道:“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