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彭城,州牧府议事厅。
丹阳郡陷落消息传来数日后。
州牧府议事厅内,炭火在兽首铜盆中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弥漫在雕梁画栋间的沉重寒意。
厚重的帷幕低垂,将冬日的萧瑟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映照着一张张或焦虑、或惶恐、或强作镇定的面孔。
陈珪端坐主位紫檀交椅之上,身披玄色貂裘,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块温润的羊脂暖玉,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数月间连番变故——先是孙坚威逼胁迫,丹阳水师主力被迫更易旗帜北上青州;
后与袁术那场貌合神离、最终胎死腹中的“合击庐丹”密谋;
如今山海领兵锋如雷霆,短短旬月间庐江、丹阳相继易帜,玄鸟战旗已抵长江南岸。
这些事情将这位下邳陈氏的定海神针磋磨得愈发苍老憔悴。
浑浊的眼底深处,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其子陈登,新任徐州牧,侍立父亲身侧。
他身着深青官袍,腰悬州牧印绶,面容依旧带着世家子弟的俊雅,但眉宇间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紧绷。
他努力挺直脊背,试图以州牧的威仪压住场中浮动的人心,可紧抿的薄唇和袖中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下首两侧,坐满了徐州各郡的士族家主与下邳陈氏的核心长老。
往日里气度雍容、谈笑风生的高门领袖们,此刻却如同惊弓之鸟。
有的面色灰败,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案几;有的额角渗汗,不断用丝帕擦拭;更多的则是目光闪烁,在陈珪父子与紧闭的厅门之间游移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檀香与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却粘稠的气息。
沉默如同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一位来自广陵的老牌世家家主按捺不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打破了死寂:
“汉阳公!登公!丹阳...丹阳也丢了!
山海贼...不,山海领的兵锋,离我徐州广陵不过一江之隔!
那陆鸣麾下周泰、黄忠之流,皆是神将之威,破城摧寨如探囊取物!
我...我等当如何自处?州牧府可有万全之策?!”
他语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成了惶急的质问。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议事厅瞬间炸开了锅。
“是啊!汉阳公!当日孙破虏以抗袁为名,几乎掏空了我徐州水师家底!
如今战船何在?在青州!在替三州联军挡着袁绍的渤海舰队!
可谁来挡我徐州门前的恶蛟?!三州联军会保我徐州周全吗?”
一位东海郡的豪强家主拍案而起,声音激愤,指向北方的青州方向。
“下邳陈氏乃徐州柱石,更有藏宣高将军这等神将坐镇...可,可听闻山海领神将如云,连袁公路的百万大军都灰飞烟灭...”
一位陈氏本家长老忧心忡忡地看向陈珪,话未说尽,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仅凭臧霸和陈登两位神级人物,如何抵挡山海领可能的神将碾压?自保尚且堪忧!
“人心惶惶啊!彭城、下邳城内,已有富户暗中变卖家产,欲举家南迁避祸!
商路阻滞,粮价飞涨!若州牧府再拿不出定鼎之策,恐...恐生内乱!”
一位掌管徐州部分漕运的大商贾代表声音带着哭腔,道出了最现实的恐慌。
七嘴八舌的诘问、忧虑、近乎绝望的呼号,如同无形的浪潮,一波波冲击着上首的陈珪父子。
陈珪闭了闭眼,指间的暖玉被捏得更紧,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喉头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这副姿态,更让下首众人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陈登一步踏前,立于父亲身侧,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陡然响起,如同利剑劈开嘈杂:
“肃静!”
厅内瞬间为之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州牧身上。
陈登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惶恐的脸,方才的沉郁被一种刻意展现的、掌控大局的冷静所取代。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诸位家主、长老,惶恐无益,自乱阵脚更是取祸之道!
登,忝为徐州牧,今日便以州牧之名,告与诸位:山海领陆鸣,短时之内,绝不敢、亦不能对我徐州动刀兵!”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随即是更加复杂的疑惑目光。陈登不待质疑再起,竖起三根手指,条分缕析,锋芒毕露:
“其一,价值取舍,九江为要!”
他虚指东方,仿佛穿透墙壁,直指舆图。
“陆鸣所图,非在逞一时之快,而在稳固其南方根基!
其新得广陵、吴郡、丹阳、庐江四郡,疆土初连,然这拼图尚缺最关键一块——九江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