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脉的余脉如同远古巨兽的脊骨，在辽东与高句丽接壤的苦寒之地蜿蜒起伏。
这里是被汉人称为“白山黑水”的极北莽荒，风雪是永恒的主旋律，冻土下掩埋着不知多少代蛮族的尸骨与野心。
在一条被原始森林和终年不化积雪包裹的幽深山谷里，兽皮与粗木搭建的帐篷紧挨着陡峭的山壁，篝火燃烧着松脂和兽骨，散发出浓重的腥膻与烟熏气息。
这里，便是女真完颜部的祖地。
最大的一座帐篷内，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
篝火在中央石坑里噼啪作响，摇曳的火光将悬挂在帐顶的狰狞狼头图腾和各式兽骨法器映照得鬼影幢幢。
大祭司乌鲁古，一个脸上涂满靛蓝色秘纹、身披缀满骨片与羽毛的肮脏皮袍的老者，正匍匐在一个由整张熊皮铺就的祭坛前。
他的身体因极度的激动而剧烈颤抖，枯槁的双手死死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祭坛上那团幽蓝色的、不断扭曲跳动的火焰——那是“圣灵”意志降临的象征。
祭坛对面，完颜部的首领劾里钵如同铁铸的雕像般盘坐着。
他身披厚重的黑熊皮大氅，粗犷的面容如同被风霜和刀斧劈砍过的岩石，沟壑纵横。
只有那双深陷在眉骨下的眼睛，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倒映着祭坛上那团妖异的幽蓝火焰，平静的表面下，是汹涌澎湃的惊涛骇浪。
“首领！伟大的圣灵…回应了！”乌鲁古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尖利，像是夜枭的啼哭，带着难以言喻的狂热与战栗，“圣喻…圣喻降临了！”
劾里钵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但他魁梧的身躯纹丝未动，只有搭在膝盖上、布满老茧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帐篷：“说。”
“圣灵昭示！”乌鲁古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穿透力，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融入那幽蓝的火焰，“完颜部！圣灵选定完颜部！我们，女真人的共主！白山黑水的天命之王！”
火焰猛地一窜，幽蓝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劾里钵岩石般的脸庞，那双鹰眼中，一丝名为“野望”的光芒骤然亮起，如同冰原上骤然点燃的火种，炽烈而隐秘，却又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摁住，不让其燎原。
乌鲁古匍匐着向前爬了两步，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劾里钵的眼睛，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扭曲：
“圣灵指引我们…渤海！
那温暖的、流淌着奶与蜜的黄金海岸！
那将是我们完颜部崛起之地！
我们将以渤海为基，建立起比高句丽更强大、比匈奴更辽阔的女真王国！
我们，将是这片土地永恒的霸主！”
帐篷内死寂一片，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和乌鲁古粗重的喘息。
劾里钵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渤海湾…那富饶的、远离苦寒的海岸线，那是传说中汉人富庶的象征。
占据它？建立王国？这个念头如同最烈的烧酒，瞬间点燃了他血脉深处蛰伏的凶悍与贪婪。
但他依旧沉默，像一头在雪地里潜伏、等待最佳时机的猛虎。
“如何做？”劾里钵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联合！”乌鲁古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狡黠，“圣灵说，联合南边的高句丽！那群贪婪的蠢狼！”
劾里钵的眉头瞬间拧紧。
高句丽？那跟他们可是世仇！
双方在白山黑水间为了猎场、为了盐铁、为了女人，流下的血足以染红整条鸭绿江。
联合？无异于与虎谋皮！
乌鲁古看出了首领的疑虑，语速飞快，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圣灵洞察一切！汉帝国…那看似庞大的巨兽，它的心脏（洛阳）正在被蛆虫啃噬！
它的四肢（诸侯）正在互相撕咬！它自顾不暇！
只要我们和高句丽的联军如雪崩般冲入幽州，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幽州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汉人…根本来不及救援！”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而贪婪的笑容：
“等我们合力撕碎了幽州这道屏障，把汉人的血肉嚼碎吞下…圣灵说，就是我们回头，把高句丽这头喂饱了的蠢狼，连同它的骨头一起…坑杀殆尽！
到那时，整个幽州、辽东、渤海湾…万里沃土，尽归我完颜部所有！
高句丽积累百年的财富、女人、工匠…都将成为我们女真王国腾飞的基石！”
坑杀盟友！蛇吞象！
如此狠毒而大胆的计划，让完颜劾里钵这样铁石心肠的枭雄也不禁心神剧震。
他紧盯着祭坛上跳跃的幽蓝火焰，仿佛要从中看出“圣灵”的真实意图。
巨大的诱惑与巨大的风险在心中激烈碰撞。
如果…如果真如“圣灵”所言，汉帝国内乱无暇北顾，高句丽又愚蠢地倾巢而出…那么，这个计划…确实有成功的可能！
渤海湾的温暖海风，仿佛已经吹到了他冰冷的鼻尖。
但他依然没有立刻答应。
作为统御一方、深知世仇难解的首领，他必须考虑现实。
“两个问题。”劾里钵的声音如同冰棱相击，打破了帐篷内狂热的氛围，“第一，高句丽与我部血仇深似海，如何能信？如何能联？第二，我完颜部虽强，但女真诸部，斡勒、蒲察、徒单…他们桀骜不驯，各自为战。我完颜部，凭什么代表整个女真去与高句丽谈联盟？他们凭什么听我号令？”
面对首领掷地有声的质问，乌鲁古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如同夜枭在积雪的枝头摩擦。
他布满褶皱和油彩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
“首领的担忧，圣灵早已预见。”乌鲁古缓缓站起身，佝偻的身形在幽蓝火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向厚重兽皮门帘的方向。
“首领，您…请看外面。”
劾里钵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感，如同无形的涟漪，正透过厚厚的兽皮帐篷传递进来。
那是…能量！狂暴、原始、充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
他豁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几乎掀翻了身旁的火盆。他猛地掀开那厚重的熊皮门帘——
呼！
一股远比帐内篝火猛烈百倍的灼热气流扑面而来，混杂着冰雪消融的湿气和…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威压！
山谷的空地上，积雪早已被狂暴的能量气浪蒸发殆尽，露出湿漉漉的黑褐色冻土。
数十名部落中最强悍的战士，此刻却如同狂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惊恐地匍匐在地，将头颅深深埋进泥土里，不敢直视空地上的景象。
而在空地中央——
他的次子，完颜阿骨打！
那个如同幼虎般勇猛精悍的儿子，此刻正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贲张，如同烧红的烙铁，散发出惊人的高温和刺目的光芒！
一道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气流如同狂龙般缠绕着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