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方向那撕裂天地的火海与直冲云霄的浓烟，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瞬间吞噬了东西两门战场所有的喧嚣，只余下火焰燃烧的恐怖噼啪声和随风飘来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恶臭。
东门战场，正指挥郡国兵马谨慎推进填河的皇甫嵩，猛地勒住战马。
狂风卷起的沙尘尚未完全平息，但那冲天的火光和浓烟已如血染的旗帜般刺入眼帘。
老帅花白的眉毛瞬间拧紧，眼中锐利的光芒穿透尘埃，死死锁住南门方向那片扭曲升腾的金红地狱。
无需斥候回报，那景象本身已是无声的惨烈战报。
“南门...火海炼狱......”他身旁的朱儁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皇甫嵩没有半分犹豫，苍劲的手臂猛地挥下，声音斩钉截铁，穿透了战场上残余的厮杀声：
“鸣金！全军止步！结圆阵防御！弓弩手上弦，盾牌手立壁！斥候前出百丈，严密监视城头异动！快！”
刺耳的钲声瞬间在东门战场上空急促响起。
正在填河或攀爬的士兵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深深的恐惧，潮水般退下。
将领们厉声呼喝，迅速将略显混乱的队伍收拢，依托已填塞的区域和撞盾车，竖起钢铁壁垒，无数警惕的目光死死盯着巨鹿城头，防备着可能蔓延而来的火攻或趁势反扑。
西门战场，袁绍正看着孙坚部悍卒又一次在城头打开短暂缺口，玄甲紫袍下手指微微捻动，盘算着投入更多兵力扩大战果的可能性。
骤然间，南面那映红半边天穹的烈焰和遮天蔽日的黑烟，让他脸上的沉稳瞬间凝固。
“火！南门大火！”副将颜良失声惊呼。文丑紧握铁矛，眼中也闪过一丝骇然。
袁绍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瞬间便意识到南门主攻的何进嫡系遭遇了何等惨烈打击。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冰冷而急促，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
“撤！立刻鸣金！全军后撤至安全距离！重盾在前，轻骑两翼游弋！孙文台，约束你的人，快退！”
金锣声在西门外同样凄厉响起。
袁绍军和孙坚军如同退潮般从城墙根下脱离，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示出精锐的素质。
士兵们脸上带着后怕，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南面那片仍在翻腾的火海与浓烟，士气为之一挫。
袁绍阴沉的目光扫过巨鹿城，又看向南面，最终落在正打马向他靠拢、同样面沉如水的孙坚身上。
南门大营的中军帅帐，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浓烈的焦糊恶臭随风阵阵涌入，不断提醒着帐中诸将刚刚发生的惨剧。
帅位之上，何进肥胖的身躯裹在金甲锦袍里，脸色铁青，细小的眼睛因暴怒而布满血丝，粗重地喘息着，仿佛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
地上，一摊温润的玉如意碎片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怒火。
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老帅，袁绍、孙坚，以及刘备、关羽、张飞等诸将，皆已肃立帐中，人人面色凝重，身上犹带着战场上的尘土与血腥。
谋士陈琳、郭图、许攸等人脸色苍白，气息萎靡，显然强行对抗张角风沙术法受到了反噬。
何进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盏乱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张角......这个妖孽！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儿郎！就这么...就这么化作了焦炭！此仇不报，我何进誓不为人！”
他喘息片刻，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咆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都说说！这妖风邪火，如何破之？难道我百万大军，就困死在这巨鹿城下，任由那妖道逞凶不成？！”
皇甫嵩踏前一步，花白胡须微颤，声音沉稳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大将军息怒。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妖道张角以通天邪法，引动天地风威，更兼城内火油储备丰厚，方能成此惨祸。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
“此等规模的火油投掷与引燃，绝非轻易可为！观其今日只用于南门，而非东、西两门同时发难，足可推断——巨鹿城内的火油储备，经此一役，必已耗尽！”
袁绍立刻接话，眼中精光闪烁：
“皇甫老帅所言极是！若其火油充足，焉能坐视我东西两门从容鸣金收兵？必然三面齐燃，断我全军生路！此乃妖道黔驴技穷之兆！”
孙坚握紧古锭刀柄，虎目含煞：
“不错！没了这焚城之火，他太平贼子还剩下什么？无非是些血肉之躯！我西路军儿郎，何惧近身搏杀！只要填平了那护城河，巨鹿城墙，挡不住我大军锋锐！”
卢植捻须沉吟：
“妖道张角引动如此规模风云之术，必遭反噬。此等逆天之举，断难频繁施展。否则，前日广平偷袭、昨夜东营夜袭，他为何不施为？今日施法后，他气息必然大损，短期内再难为祸！”
谋士陈琳强忍伤势，声音虚弱却清晰：
“诸公明见。妖道之术虽强，然天地自有规则，强行动用必伤己身。其火油已罄，风云难续，所恃者，唯巨鹿城高池深，及城中那...近乎无穷的兵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