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码头·帅帐
帐帘隔绝了码头震耳欲聋的喧嚣——力夫号子、船工呼喝、沉重物资落板的闷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巨鹿战鼓余韵。
帅帐内,银丝炭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一种沉凝的气氛。
陆鸣端坐案后,玄袍墨氅纤尘不染,指尖习惯性地、一下下轻叩着光滑的紫檀扶手。
笃、笃、笃......
声音不疾不徐,敲在寂静里,也敲在帐内沮授、黄忠几人的心上。
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幽州“意外收获”转运的简报,气氛本已松弛。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掀开。
太史慈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一身玄甲未卸,带着风尘和水汽的气息,那张英武俊朗的脸庞此刻绷得有些紧,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郁与决心。
他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主位上的陆鸣。
“主公,末将有要事禀报!”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碰撞般的穿透力,打破了帐内的平静。
沮授和田畴对视一眼,眼中精光微闪,瞬间明了。
黄忠抚着花白胡须的手也微微一顿,苍鹰般的目光扫过太史慈紧绷的侧脸,随即垂下眼帘。
“咳,”沮授干咳一声,率先起身,姿态从容不迫,“主公,阳信关于‘踏火驹’分栏安置的细则,属下还需与程长史再行确认,先行告退。”
田畴紧随其后,阴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冀北几处‘流寇’滋扰河道的后续,属下也需去军情处看看有无新报。”
黄忠更是直接,抱拳沉声道:“主公,码头新到一批强弩,末将去查验一二。”
三人动作利落,借口天衣无缝,几乎是眨眼间,便鱼贯而出,将偌大的帅帐留给了陆鸣和太史慈。
帐帘落下,隔绝了最后的杂音,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太史昭粗重了几分的呼吸。
陆鸣停下了敲击扶手的手指,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史慈脸上,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翻腾的巨浪。
“子义,坐。何事让你如此心绪难平?”
太史昭没有坐。他向前踏出一步,玄甲叶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焰,抱拳躬身,动作沉凝有力:
“主公!慈...心中有愧,日夜难安!”
陆鸣眉梢微挑,未语,示意他继续。
太史慈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骄傲与不甘交织的复杂光芒,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自东海之畔,蒙主公不弃,收留慈这白身之人!主公待慈如何?
信之、重之!初入山海,便委以重任,与汉升兄、幼平兄、公奕兄等同列,掌精兵,领厚禄,更允慈自建‘两翼飞军’!
此等信重,慈...慈感铭五内,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更剧,那份压抑许久的憋闷终于冲破堤防:
“然!慈加入山海以来,寸功未立!
徐杨沿海剿匪?疥癣之疾!护送转运?职责所在!纵有尺寸之功,亦不足挂齿!
看着汉升兄箭镇长江、元伯兄千里驰援、幼平兄公奕兄多番血战、陈到典韦纵横淮南.......再看看慈!
堂堂八尺男儿,空负一身武艺,却只能在这清河码头,看着别人建功立业,听着远方战鼓喧嚣!
慈...愧对主公信重,愧对山海领每一年投入在慈身上的如山钱粮、精铁、良马!”
太史慈的声音越发激昂,那份武将的骄傲被强烈的愧疚感狠狠灼烧着:“慈本以加入日短自慰,想着终有沙场染血、为主公扬威之日!可...可子龙将军来了!”
提到赵云,太史慈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子龙将军何等豪杰!慈心服!
他初入山海,主公同样倾心相待,赐甲赠马,与慈等毫无二致!
这本是主公信人之诚,山海容人之量!慈只有敬佩!然...谁能想到?”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转眼之间!子龙将军便在右北平,以雷霆之势诛杀叛逆柳毅,为主公带回五十车辽东秘库之珍,更...更携十万匹黄金级的‘踏火驹’!十万匹啊!
主公!此功...此功震烁幽冀!子龙将军加入山海不过数日,其功勋,已远超慈这‘老人’!”
“主公!”
太史慈再次抱拳,腰弯得更深,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急切,如同将要离弦的箭:
“慈非妒贤嫉能之辈!子龙将军功成,慈亦欣喜!
但这番对比,却如芒刺在背,令慈无地自容!
慈自问武艺韬略,不弱于人!慈这柄主公赐予的枪,再不出鞘染血,怕是要生锈腐朽!
慈...请战!恳请主公允慈领兵,为山海,为主公,去那能建功立业之处,杀出一片功勋来!
否则,慈实无颜再居此位,领此厚禄!”
他一口气将积压心底的话语倾泻而出,帅帐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炭火偶尔的爆响。
那份骄傲被现实打击后的痛苦、不甘,以及对建功立业的强烈渴望,几乎凝成实质。
陆鸣的目光始终平静,看着眼前这员爱将通红的面庞和灼热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欣喜有无奈:“请战?何处可战?冀州核心战场,我山海领避之唯恐不及,早已严令,不得靠近。
子义,子龙不过是恰逢其会罢了,不能这样比较的。
子义,你在我心中对山海领的付出同样功不可没!”
“青州!”
太史慈毫不犹豫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没听到陆鸣后面的那段安慰之言,眼中闪烁着早有准备的光芒:
“主公明鉴!冀州乃漩涡,但青州临淄,便是破局之处!”
他上前一步,走到案前,仿佛那里摊着一张无形的战略图:
“那董仲颖麾下李儒,在营中盘桓数日,求借精兵十万以攻临淄,此事营中皆知。
主公迟迟未允,慈深知缘由——董卓其人,贪婪无度,借兵如肉包子打狗!
空口许诺破城后分润?不过是画饼充饥!
主公不欲做这亏本买卖,更不欲在此时引人注目,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