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桥·征北大将军行辕·中军大帐
公孙度那番声泪俱下、字字泣血的控诉,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尽了最后的冰水,彻底让大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审视、或冷笑、或忧虑,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钢针,牢牢钉在角落玄袍墨氅的身影之上。
何进肥胖的脸上,那份刻意营造的“沉痛”下,是几乎掩饰不住的得意与威压。
袁绍嘴角那抹冷笑已然凝固,化为一种胜券在握的阴鸷,紧盯着陆鸣,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慌乱辩驳。
公孙瓒的拳头在几案下捏得发白,亮银甲胄下的身躯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老将的眉心拧成了疙瘩,眼中忧虑更深,却都沉默着。
压力如同实质的铅块,沉沉地压在帐内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似乎凝滞粘稠。
然而,陆鸣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立刻暴怒反驳,没有疾言厉色地辩解,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平静得近乎诡异,越过情绪激昂、满脸怒色的公孙度,望向了大帐中央的虚空。
片刻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在公孙度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公孙太守。”
陆鸣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本侯听完了你的控诉,其中言之凿凿,恨意滔天。但是......”
他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刀,精准地切入对方话语的关键缝隙:“本侯有一个小小的疑惑,请太守解惑。”
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口口声声说我山海领‘暗中派遣细作’、‘惑你大将赵云之心’、‘图谋不轨’、‘意图窃取辽东基业’。这些指控听起来惊天动地,恨不得将我山海领钉死在‘叛党’的耻辱柱上,千刀万剐。”
陆鸣语速平缓,仿佛在梳理账目:“可细听下来,却发觉...怪哉。你这番痛彻心扉的控诉里,竟无半个字提及——我山海领究竟派了哪位大将前去辽东主持这等‘大事’?又调遣了哪路精锐兵马,悍然侵入你辽东境内?”
他摊开双手,眼神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荒谬的困惑,环视帐内诸人,最终目光落回公孙度脸上:
“这不合常理啊,公孙太守。按照你所说,这可是足以颠覆你公孙家数代基业的泼天阴谋!是我山海领包藏祸心、趁虚而入的‘釜底抽薪’之举!如此重大的行动,如此关键的节点......”
陆鸣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冰冷的讥诮:
“我陆鸣本人分身乏术也就罢了,难道我麾下大将周泰、黄忠、太史慈、典韦、程昱、沮授、郭嘉等人,竟无一人有资格领此重任?还是说,我山海领的数十万精锐大军,都窝在南方生锈发霉,以至于连区几千人马都抽调不出,只能全靠你口中那些所谓的‘细作’和‘重利美色’去惑乱一个天下闻名的忠勇之将?”
“或者......”
陆鸣的目光扫过袁绍、公孙瓒,最后停留在何进脸上,语气愈发尖锐:
“在公孙太守和某些人心中,颠覆一方诸侯基业这等泼天大事,只需收买几个无名小卒,联络一个被‘重利美色’迷惑的大将,就唾手可得?我山海领在辽东的‘细作据点’,当真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竟能替代数万大军攻城拔寨?”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
“如此不合情理、漏洞百出之处,公孙太守,你作何解释?诸位明公,你们就不觉得...蹊跷么?”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公孙度控诉中逻辑链条最脆弱的一环!
帐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位老将眼中精光一闪,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啊,若山海领真蓄谋已久要吞并辽东,在公孙度主力尽出之时,岂会只派些暗桩细作?
至少也要调遣一支精兵强将,里应外合,方是正理!这一点,确实太过反常。
刘焉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兖豫联军的代表眼神微凝,再次看向公孙度时,多了几分审视。
蔡瑁、张允等人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心中那杆秤开始摇摆。
“你...你这是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公孙度被陆鸣这突如其来的、直指核心逻辑的质问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的悲愤瞬间转化为羞怒的涨红,他猛地一拍几案,指着陆鸣厉声咆哮,试图用声音压过对方:
“难道阳仪血溅五步、死不瞑目是假的?!
难道赵云那逆贼背主谋逆、杀伤无数不是事实?!
难道我辽东望平城内,被你山海领细作盘踞多年、意图不轨的据点,被柳毅将军带兵捣毁时留下的满地尸骸和物证也是假的?!
陆鸣!事到临头你还想狡辩!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岂容你在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他声嘶力竭,试图重新占据道德的制高点,用血淋淋的“事实”堵住陆鸣的嘴。
陆鸣闻言,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发出一声更冷、更清晰的嗤笑,如同冰刀刮过岩石:
“铁案如山?公孙太守,有时候,亲眼所见都未必是真相,更何况道听途说,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所蒙蔽?”
他的目光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公孙度的愤怒,直抵其内心的惊惶:
“辽东事变,其内情之复杂曲折,真相之骇人听闻,恐怕...完全出乎你这位‘辽东之主’的想象!”
“你...!”公孙度被陆鸣那隐含深意的话语和冰冷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悸,一股强烈的不安猛然升起。
他正要再次爆发,却被一声威严的喝止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