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郡外码头·雨夜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清河码头上空,冰冷的雨丝裹着初秋的寒意,将连绵的营帐、堆积如山的粮垛和泥泞不堪的道路浇得一片狼藉。
夜风穿过济水支流岸边林立的桅杆,发出呜咽般的嘶鸣,仿佛在应和着千里之外巨鹿城下震天的杀伐。
临时帅帐内,炭盆驱不散湿冷的潮气。
陆鸣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上摊开的巨鹿前线布防图。
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如同凝固的血点,勾勒出何进西路军与张角太平军主力在巨鹿城下绞杀的惨烈态势。
沮授低沉的汇报声与帐外民夫在泥水中拖拽攻城槌构件的号子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桐油、铁锈和漕粮受潮后发酵的沉闷气息。
“于禁的人又截了三车火油,说是西路先锋营急用。我们的人争辩那是东路军董将军半月前就预订的份额,对方直接亮了何进的手令......”
沮授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将一份被雨水洇湿的物资调拨单重重按在案上:
“主公,这已不是架空,是明抢了!如今,不过是还需要我们山海领的物资以及运力,所以才会给出一个还算能听的借口罢了!”
陆鸣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巨鹿城那被特意加粗的墨线上,仿佛没听见。
直到帐帘被一股裹挟着雨腥的冷风猛地掀开,一名【冥府卫】密探如同幽灵般闪入,单膝跪地,高举一枚封着赤红火漆的细长铜管——那颜色殷红如血,赫然是周泰“镇海”舰队最高级别的海鹰急讯!
敲击桌面的指节骤然停住。
陆鸣抬眼,眸中瞬间敛去了所有疲惫,只剩下深海寒渊般的沉静。
他接过铜管,指尖发力,“咔嚓”一声轻响,火漆碎裂。
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薄绢,熟悉的、带着海腥味的凌厉字迹撞入眼帘:
“卑职周泰顿首:
八月廿七亥时,于北海专属航道接应‘破浪’号。
目标已登舰,身份确凿无误——常山赵云,赵子龙!
其人周身浴血,负创十余处,然意志如铁,手持主公安授之‘信’字玄铁令!
辽东剧变真相大白:公孙度心腹阳仪,勾结柳毅并右北平公孙瓒,构陷赵云‘通敌谋逆’,于望平大营设死局围杀!
我山海辽东‘冥府卫’据点全力助其脱困,遭柳毅血洗,百战精锐...尽殁!
赵云使用望平紧急通道安然随舰队返航阳信。
辽口外海封锁未撤,震慑犹存。
幼平万死,终不负主公所托!”
绢帛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陆鸣的眼底!
“柳毅...公孙瓒...血洗我百战精锐......”他喉间滚过一声极低沉的、近乎野兽嘶鸣的冷笑。
指节因用力攥紧绢帛而青白,手背上虬起的血管在昏暗的灯火下清晰可见。
胸腔里翻滚的情绪如同被压抑的火山——是麾下精锐无谓牺牲的滔天怒焰,是对公孙度昏聩无能的刻骨讥嘲,更是对那杆蒙尘染血的龙胆亮银枪终于挣脱樊笼、劈波南来的狂喜!
赵云!常山赵子龙!
那个他于辽东纷繁情报中反复勾勒、在心底无数次扼腕叹息的绝世虎将,竟是以这等惨烈悲壮之姿,背负着血海深仇与污名,握着他山海领的信物,劈开惊涛骇浪向他而来!
一股强烈的冲动瞬间攫住了他——立刻!马上!飞回阳信!
他要亲眼看看那杆曾让乌桓胆寒的枪是否依旧锋锐,要亲耳听听望平军营那场血与火的真相,更要亲自将这位蒙冤的孤鹤迎入山海的苍穹之下!
然而——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雷霆,而是来自巨鹿方向的、隐隐约约的投石机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