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看着董卓那近乎绝望的疯狂眼神,缓缓摇头,动作坚定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无奈:“仲颖兄,非是陆某不愿尽力,实是...无能为力。”
他抬手止住董卓欲要发作的态势,语气加重:
“山海领如今,真抽调不出大军了。
海港城军械贸易订单如山,工坊炉火日夜不息,护卫商路的舰队已捉襟见肘。
主力精锐两万,驻守卢县大营,既要震慑宵小,更要为联军百万大军转运粮秣军械,维系后勤命脉!
此乃陛下所托,亦是联军根基,牵一发而动全身!
此时若分兵北上,后勤立时崩溃,前线百万大军顷刻断炊断械,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届时何须何进动手,你我便是帝国的罪人,天下共诛之!”
陆鸣将责任巧妙地归到“维系后勤”的皇帝重托和联军大局上,堵死了董卓的请兵要求。
他声音带着沉重的惋惜:“抢夺头功,挫何进锋芒,如今只能靠仲颖兄你亲率西凉铁骑,奋力一搏了。山海,是真抽不出身,亦不敢冒此天下之大不韪。”
李儒上前一步,死死拦住几乎要暴走的董卓。
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幽光,如同毒蛇紧紧盯住陆鸣的眼睛,声音尖锐而直接,带着最后的质询:
“陆侯!我主待您如兄弟,倾力相托,您却只说无能为力?为何?!为何甘愿坐视何进独大?难道您就不惧他日后清算?难道山海领真能置身事外?!这其中,必有缘由!还望陆侯坦诚相告!”
李儒的逼问,撕开了所有客套,直指核心。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烛火噼啪和董卓粗重的喘息。
沮授、郭嘉的目光也聚焦在陆鸣身上。
陆鸣沉默了片刻。
烛光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拿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文优先生问得透彻......也罢。
陆某只能说......你们,包括何进,可能都小觑了张角。”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遥远的巨鹿方向:“大贤良师...太平道道首...他经营数十载,聚拢千万教众,搅动天下风云...他的实力,绝没有如今战场表现的这般孱弱不堪。”
陆鸣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冷冽:“把他逼到真正的绝境,退无可退之时...困兽犹斗,其舍命一击...恐怕,不是那么好受的。那将是...石破天惊。”
“什么?!”董卓和李儒同时失声惊呼,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极度的震撼!
董卓脸上的狂躁不甘瞬间被惊疑不定取代,肥胖的身躯甚至微微晃了晃。
李儒更是倒吸一口冷气,阴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失算的骇然。
他们都非庸才,陆鸣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石破天惊”、“舍命一击”的警告,蕴含的信息量太大!
结合陆鸣一直以来对冀州核心战场的“避让”态度,山海领按兵不动、坐观何进狂飙突进的行为,瞬间有了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陆鸣在忌惮,在等待张角最后的底牌爆发!
他并非不想争功,而是在规避那可能存在的、毁灭性的风险!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山海领的真正考量!
董卓和李儒心中翻江倒海,仿佛瞬间窥见了水面下隐藏的巨大冰山一角。
陆鸣看着两人震撼的表情,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一般,脸上的凝重迅速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掌控全局的淡然笑意。
他拿起案几上一份关于青州前线战报的卷宗,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
“好了,冀州那边,自有其定数,多想无益。仲颖兄,文优先生,青州这边才是你们的根基。平原已下,济南指日可待,这功劳也是实打实的。该打便打,该占便占,地盘和人口,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只是......”
陆鸣手指在卷宗上青州地图的某一点轻轻一点,意味深长地看向董卓:
“临淄,毕竟是青州州府,张角经营多年的老巢之一。其城防之坚,守军之坚实,恐非平原、济南可比。东路军要彻底啃下这块硬骨头,恐怕.....需要耗费不少时日和心思啊。”
董卓是何等人物,陆鸣这看似闲聊的“提点”,他瞬间就听懂了弦外之音!
陆鸣是在暗示他:青州这块肉已经到嘴边了,平原、济南继续吃下去没问题,但临淄这块“硬骨头”,不妨多“花费些时日心思”去“啃”——也就是围而不攻,或者缓攻!
把精锐力量和时间精力留在青州,不必急着去冀州巨鹿那个即将爆发的火山口抢功劳!
陆鸣虽然没有明说支持他去抢头功,但这番话无疑是在给他指明一条保全实力、坐观冀州风云变幻、同时稳稳收取青州实际利益的明路!
董卓脸上的震撼尚未完全消退,但眼中的狂躁与绝望已经被一种恍然大悟和重新燃起的算计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陆鸣重重抱拳,声音沉凝了许多,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贤弟...金玉良言!为兄...明白了!”
密室内,烛火依旧摇曳,河风依旧呜咽。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慌与绝望,已在陆鸣一番“警示”与“提点”后,悄然转化为了另一种深沉而冰冷的算计。
董卓看向东方青州战场的眼神,不再只有对功劳的贪婪,更添了一份坐山观虎斗的耐心与对巨鹿方向的深深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