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捧一份刚刚由黑隼急送,墨迹都未干透的密报,脸上那份惯有的冰霜般的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压不住的懊悔。
“师尊!濮阳急变!”张宁的声音因极度的意外而微微发颤。
张角的眼睑缓缓睁开,并未完全张开,只有一线深邃如星辰黑洞的光芒逸出,落在张宁手中的绢帛上。
那份目光,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审视与了然。
张宁急声道:“何进!那屠夫...竟在濮阳郡守府当众放低姿态!非但未强行压制各家,反而...竟然提议将那联军统帅之位,拱手让于陆鸣!”
她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火:“他甚至以‘大局为重’的名义,假惺惺地与各方商议,试图重新粘合联军!更无耻地要求兖豫残部再供粮草!”
“放低姿态?提议陆鸣当统帅?”
旁边侍立的张梁闻听,先是一愣,随即如被点着的火药桶,原本因等待而压抑的戾气轰然爆开!
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困兽般猛地撞翻了身旁一座青铜香炉,发出“哐当”巨响!香灰泼洒一地。
“贼子!鼠辈!!”
张梁的咆哮几乎要掀翻静室的穹顶,眼睛赤红如欲滴血: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那何进何等嚣张跋扈!竟舍得屈尊?定是缓兵之计!定是毒计!
我等等了月余,就是等他内讧加剧!他却低头?!
悔矣!悔矣!早该听某与二哥之言,在荆州扎营未稳之时,便以雷霆之势击之!灭了蔡瑁那厮!
何至于让这屠夫有喘息之机,假惺惺地重拾盟主破旗!”
张宝的身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门口,面沉如万年玄冰,捻骨符的手指早已停下,紧紧握成了拳,骨节苍白,指缝间有细微的血丝渗出。
他那双冰冷的眸子此刻寒意暴涨,充斥着被愚弄和算计的滔天怒火:“捧杀陆鸣...盘剥兖豫...何进这毒计倒是阴损!他这是在放饵!是想将那四分五裂的毒肉,重新沾黏缝合!哪怕只是暂时的!我们……失算了!”
张宁紧抿着嘴唇,一丝殷红自唇瓣间沁出,她方才亦是如此强行压下喉头翻滚的悔意。
师尊目光如冰水,让她迅速冷却下来。
“懊恼无益!”
张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交击般的决断,压过了张梁的咆哮和张宝的冰寒低语:
“师尊!何进此举,名为求和,实为自救!想借外力强行弥合内患?绝无可能!人心裂痕一旦产生,岂是他假意低头、虚捧他人能够抹平?荆、兖、皇甫乃至益州,心中那根刺只会更深!”
她脑中灵光如电石碰撞,一个大胆而毒辣的思路瞬间清晰成型。
她眼神锐利如刀,指向巨大沙盘:
“他们不是想讲和,想暂时一致对外么?那我等便给他们这个机会!但...‘外’在何处?在何人头上?”
张宁的指尖猛然从濮阳的位置掠过,带着凌厉的破空声,重重戳在沙盘上青州与冀州交界——那个正是荆州蔡瑁、兖豫联军以及陆鸣所部联合扎营的敏感区域!
“立即传令!”
张宁声音斩钉截铁,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杀伐:
“冀州北线所有太平圣军主力,化整为零,昼伏夜出,秘行急进,尽数南撤!目标——青州腹地!”
“这.....”张梁被这命令惊得暂时忘了愤怒。
“配合青州本部!”
张宁的声音如同出鞘的霜刃,寒光刺骨:
“集结我太平圣军在青州的全部力量!以泰山压顶之势,猛扑荆州、兖豫联军新扎之营!务必抢在董卓大军完全抵达之前,形成局部绝对优势!给我集中力量!砸碎那只露在外面的、最‘脆弱’的拳头!”
她的目光扫过张宝和张梁,带着一种残酷的智慧光芒:
“理由有三!其一:荆、兖、豫联军初合,人心不齐!蔡瑁水军在此处难展所长,兖豫军残破疲惫!
其二:陆鸣八万骑虽精,然初至青州,背靠荆州,易被包抄,更不敢轻易与董卓合流前便孤军冒进!
其三:最关键——”
张宁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如同刀锋的笑意:“只要打痛他荆州、兖豫!打得他们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甚至有可能...打得青州的那部分联军退缩自保!那么,在冀州作壁上观的何进...会如何?”
她自问自答,声音如同命运在敲响丧钟:
“他会欣喜若狂!他会视此为他‘重新掌控’联军话语权的天赐良机!
他那刚刚压下的傲慢贪婪之心,必然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他会变本加厉地打压荆州、觊觎兖豫!
会把所有能沾的‘功劳’和利益,都抢夺到自己手中!
皇甫嵩等会愈发警惕冷眼!蔡瑁、兖豫经此大创,必与何进离心离德!
那刚刚被何进强行粘合的裂缝,会在他得意忘形的抢夺中——”
“——瞬间爆发出比之前猛烈百倍的剧毒脓疮!”
张宁的话,如同冰冷的预言,响彻在幽光弥漫的静室中。
“就这么办!”张宝眼中的愤怒已化为森然杀意,再无半分迟疑,躬身领命,身影如幽灵般迅速退入殿角阴影,几不可闻的联络骨符摩擦声已在指间响起。
“遵命!某这就去撕碎那些狗贼的喉咙!”张梁低吼一声,狞笑着转身,沉重的脚步如同战鼓擂响,带着狂暴的战意奔出殿门。
静室内重归寂静。
青幽宝珠的光芒下,张角那微微裂开的眼缝彻底闭合,只剩下深邃如同宇宙星渊的漠然。
张宁立于案前,缓缓将那份报告濮阳剧变的密报揉成一团,冰冷而坚硬的黄纸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如同即将降临的血腥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殿外,苍凉的号角穿透云霄,裹挟着新的杀伐风暴,撕裂了短暂的宁静。
一道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巨鹿城深处射向青州的方向。
沉寂已久的黄天大军,在短暂压抑后,即将以一种更猛烈、更致命的方式,搅动帝国的棋局。
太平军此行的目标相当明确,顺着帝国联军休整的契机,疯狂打压跟何进不对付的势力!
打出一个让联军内部脓疮炸裂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