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该如此!本帅要董卓死!要陆鸣亡!要那些背信弃义的鼠辈跪伏哀求!
第二条路!本帅选第二条!尽起大军!西进!本帅要在董卓抵达濮阳之前,亲手摘下他的狗头!”
何进双目猩红,仿佛已经看到西凉铁骑在预设陷阱中崩溃狼奔的场面。
但陈群和丁原没有立刻领命。
两人脸上不但没有喜悦,反而浮现出更深重的忧虑。
陈群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尖锐:“主公!还请三思而后行!!此策风险太大!还望主公莫要意气用事!!”
丁原也急声道:
“大将军!您请细思!董卓五十万铁骑尽为西凉精锐,更有飞熊军随行!
其哀兵南下,怀必死之复仇心!我等虽有地利之便,欲全歼何其难也?
一旦战局陷入僵持甚至胶着...您猜那张角会如何?!
冀青前线那些龟缩不动的诸侯联军,会如何?!
太平军主力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倾巢而出!
从四面八方疯狂撕咬那些孤军深入‘建功’却被突然暴露的小股势力!
一旦前线小势力被击溃数个点,整个冀州青州前线那本就薄如蝉翼、各自为战的防线将瞬间崩塌!
数百万太平军席卷而来...帝国半壁江山崩解只在顷刻!”
陈群几乎是在嘶喊:
“到那时!倾国之祸!滔天大罪!
谁人会来替大将军背这口黑锅?!
之前所有联营避战的诸侯,都会成为圣人口中、史家笔下的忠臣良将!
是他们洞察了内斗之祸而明哲保身!
而您!大将军何进!您将成为帝国覆灭的最大罪人!天下共讨!万夫所指!纵有通天之力,亦难挽狂澜!
此策如同烈火烹油,看似畅快,实则很有可能将我等与帝国一并推入万丈深渊!请主公三思!!!”
“陛下...罪人...倾国之祸......”陈群最后这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警告,终于狠狠劈进了何进那颗被怒火和复仇冲昏的头脑之中。
他狂怒咆哮的姿态瞬间僵住了。高高举起指向西方准备下令的铁拳,停在了半空。
脸上的狂怒和快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后怕和巨大不甘的苍白。
他胸膛起伏更加剧烈,但这次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被一种冰冷的恐惧扼住了喉管。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那些“帝国倾颓”、“千秋罪人”、“天下共讨”的字眼,如同重锤一次次砸在何进心头,远比方才砸毁帅帐的器物更有分量。
他狂傲,他霸道,他睚眦必报。
但他内心最深处,那“外戚权臣”的不安,对“清流名望”的忌惮,对彻底葬送汉家基业后自己将面临的万世骂名的恐惧,终究战胜了眼前这口压抑不住的恶气。
“呼...呼哧......”何进粗重的呼吸如同破败的风箱。
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地上翻滚到自己脚下的半块帅印,那“大将军何”的字样在尘土和酒渍中显得格外刺眼。
最终,那只高高举起、准备落下雷霆命令的铁拳,终究是……缓缓地、无比艰难地垂落了下来。
他庞大如山的身躯仿佛被瞬间抽走了一股巨大的气势,显得有些佝偻。
何进踉跄一步,几乎要坐倒在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巨大座椅上。
他没有看陈群和丁原,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发出沙哑而沉闷的声音,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你们......退下......”
“......让本帅......想想......”
陈群和丁原默默对视,眼中都流露出一丝疲惫的松缓。
目的总算达成了。
他们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后退,离开了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毁灭风暴和无声劝谏的修罗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何进那饱含怒火的声音再次袭来:
“......你们回去也给某家想想,就没有更好的对策!”
沉重的营帐再次合拢,将何进那如同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身影隔绝在内。
陈琳和丁原虽然出了营帐,但身上的压力并没有减弱半分。
帐外的景色,濮阳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和尘土的气息。
联军最后的喧嚣也渐渐远去。
唯有这座孤零零的帅帐,像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猛虎,在死寂中无声地舔舐着伤口,挣扎于滔天的杀意与冰冷的现实之间。
前方,冀州青州战场上,摸鱼的摸鱼,观望的观望,唯独那黄天大纛之下,张角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