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强取豪夺!与太平贼何异?!”数位士族代表声嘶力竭地怒吼。
堂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哀求声、怒骂声、哭泣声交织,之前的争吵与之相比简直如温风细雨!
被彻底揭露底牌又遭遇致命勒索的恐慌彻底爆发了!
就在这绝望混乱如同鼎沸之际,一个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
“末将三人,奉诏统领兵马前来协防大将军,受大将军节制。军国重事,自当...唯大将军军令是瞻!”
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对着何进的背影微微抱拳躬身!
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如同三道精钢锻造的闸门,将所有士族意图分化三位老帅与何进关系的幻想彻底碾碎!
这是最简洁、最有力、也最让士族们绝望的表态——他们的行动与何进一体!
何进要走,他们也会立刻执行撤兵命令!
定陶的存亡和这四百万壮丁的生死,完全取决于何进一人之令!
这份平静如水的顺从,比何进刚才的雷霆暴怒更具杀伤力!
荀谌和袁胤,这两位豫兖士族的核心智囊和精神领袖,自何进甩出账册后就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和巨大的内心震撼。
那份精准到坞堡秘库藏粮、家丁武装数量的账簿,带给他们的冲击远超过何进索要兵员的数字本身!
它昭示着何进的图谋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久、更致命!
不是临时起意的勒索,而是处心积虑的收割!
当皇甫嵩三人冰冷如铁的表态落下时,荀谌和袁胤互相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尽的苦涩。
何进这一手太狠了!四百万兵,这数字几乎是他们能勉强抽调出又不至于立刻导致各地坞堡防御崩溃的极限!
就像是何进拿着尺子,量好了他们最后一条内裤的尺寸后才做出的裁剪!
再多要,他们就真的要立刻崩溃造反或者干脆玉石俱焚;再少要,则不足以改变定陶战局。
这“恰到好处”的要价,既让他们痛彻心扉,又让他们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微弱的“可行”之光——为了活下去,为了保全宗族不被太平军彻底摧毁,这代价...似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荀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掺杂着铁锈和刀刃。他推开试图拉住他的陈纪,步伐沉重但异常坚定地再次走到大堂中央。
袁胤紧随其后,面色灰败,眼神却透着一股认命的决绝。
“大将军!三位老帅!”荀谌的声音沙哑至极,却带着一股斩断乱麻的力量,“荀谌...代表颍川荀氏......”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答应大将军的要求!”
此言一出,堂内所有争吵哭骂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众人如同被扼住喉咙,难以置信地看着荀谌。
“袁氏...汝南袁氏,亦允!”袁胤紧随其后,声音低沉压抑。
“荀公!”陈纪惊恐大喊。
“袁公!”曹嵩也失声。
荀谌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和惊呼,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何进那如山般厚重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既有被逼到墙角的怨毒,也有洞察对方布局的敬畏,更有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
“四百万!十日!必到定陶大营!但鄙人有数事,须与大将军言明!”
何进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荀谌:“讲!”
“其一!”
荀谌声音拔高:“事急从权!调集如此庞大兵力,十日已是极限!期间豫州、兖州各地必然空虚!
为安民心并抵御太平贼或山海流寇可能之渗透滋扰,请大将军即刻下令,将您布防于豫州各郡城、要隘之所有直属部队——包括王匡、鲍信、袁遗等部留驻之兵,尽数调往定陶前线!
豫兖地方治安防务,将由我各家仅存之私兵部曲自行负责维持秩序!大将军不得再以‘协防’之名,干预地方防务!”
“其二!”
袁胤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之前说好的八百万石粮食就不作数了!
非是我等吝啬,抽调走四百万青壮,我等所剩之丁壮不仅要维持日常农耕、运转作坊,更要肩负起地方守备!
粮食消耗有增无减,仓储告急!那八百万石,我们不给!一粒米也不会给!
我们各家需以这些仅存之粮米养活留下的妇孺老幼与守备私兵,以维持地方不致立刻生乱!
若大将军强索,那便等同提前逼反我等!
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其三!”
荀谌目光灼灼,紧盯着何进:
“我等今日倾其所有,将未来安危尽数托付于大将军及朝廷之天威!
实乃破釜沉舟,绝无退路之举!所求唯有一事——定陶绝不能失!
大将军与三位老帅必须在此死死挡住张角!
守住豫兖的门户!待秋粮入仓,天下局势或有转圜!
若...若定陶有失,豫兖门户洞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森冷与疯狂的报复之意,让久经沙场的皇甫嵩都眉头微蹙。
条件尖锐,诉求明确:交出命根子的武装,就必须获得绝对的掌控地方安全空间和赖以存活的粮食保障。
堂内又一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在等待何进的决定。这看似最后的摊牌,实则已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以整个兖豫未来为赌注的交易。
何进沉默着,他那宽厚如岩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缓缓扫过满脸决绝的荀谌、袁胤,扫过依旧抱臂而立、表示“遵命”的三位老帅,再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其他士族代表。
几息之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掌控一切的冷漠。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答应你们!”何进的声音回荡在大堂之中,为这漫长而惊心动魄的威逼与妥协画下了句号。
“本帅会即刻下令,所有直属部队及附庸将领留守之兵,尽数回调定陶!豫兖防务,由尔等自行掌控!”
“粮食...你们留下!”
“定陶!”
何进的目光扫过皇甫嵩、朱儁、卢植三人,最后牢牢地钉在城外黄巾大营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
“豫兖的门户!定陶...就是本帅,还有尔等这些高门大姓在此地的安身之所,守得住!”
“一切...为了兖州和豫州!”
最后这句冠冕堂皇的结语,在空荡而压抑的议政堂中回响,既像是一个沉重的承诺,又像是一个讽刺的注脚。
在城外百万黄巾的压迫下,在各自被彻底撕开的底牌前,这场由何进主导、皇甫嵩三人默契配合的惊天威逼,最终以掏空兖豫士族数百年积攒下的武力根基而告终。
交易完成,筹码离手,所有人——无论心怀鬼胎的大将军,誓死不退的老帅,还是被剥去最后防身甲胄的士族领袖——都被绑上了定陶这艘在怒海中行将倾覆的巨轮之上,只能祈祷那“秋粮入仓,转圜时机”的渺茫希望,不会彻底沉入由百万黄巾力士掀起的血色汪洋之中。
窗外的残阳彻底沉没,定陶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城中彻夜调兵的喧嚣和城外绵延不绝的黄巾灯火,宣告着这短暂的、以巨大牺牲换来的喘息背后,那更加血腥惨烈的风暴,正在加速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