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了定陶城外泥泞的官道,华雄带着那队剽悍的亲卫旋风般卷回西凉大军连绵数十里的营盘。
营垒森严,鼓角相闻,一派大战前的肃杀。
他脸上残余着被“折辱”的不忿与深深的不屑,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亢奋的光芒——那是猎物确定了方向,猛兽即将出闸的野性。
他直奔中军那座规模远超寻常的巨大牛皮军帐。
帐外,董卓的核心班底——李傕、郭汜、牛辅、张济、樊稠、胡轸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如同一群闻到血腥气的恶狼,躁动地徘徊着。
而新加入的凉州叛军头领则低调的站在角落,看起来和董卓的核心班底渭泾分明。
看到华雄归来,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带着灼热的探询。
华雄只朝他们略微一颔,脸上那份压抑的怒火更盛三分,然后掀开厚重的帐帘,带着一身风尘和刻意营造的愤懑气息,大步闯入。
帐内灯火通明,董卓那如罴熊般的庞大身躯陷在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特制胡床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青铜酒樽。
李儒则如同一道晦暗的影子,立在巨大的简陋沙盘旁,枯瘦的手指正抚过沙盘上标记着“巨野”的那个泥点,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帐幕。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抬头。
华雄站定,甲叶铿锵作响,他深吸一口气,那是一种强压怒火、受了天大委屈、愤恨不平的粗重喘息。
接着,他猛地抱拳,声音洪亮得如同炸雷,将自己在何进营中的经历,连同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以最粗犷、最原始的方式,一字不漏地倾泻而出:
“禀主公!军师!”
华雄的声音带着西凉汉子特有的刚硬和不平:“末将奉令去见那鸟大元帅何进,娘希匹的,那鸟人的嘴脸,真真能把人气出肝来!”
“末将一进他那中军帐,好家伙,那何屠夫就坐在虎皮椅子上,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鼻孔朝人,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恨不得把老子生吞活剥咯!
他那眼神,啧啧,像刀子一样剐过来,指关节捏得泛白,咔吧作响,胸口呼哧呼哧地喘,就跟他娘亲老子抢了他婆娘一样!”
华雄模仿着何进压抑愤怒的姿态和凶狠的眼神,惟妙惟肖。
“礼数嘛,末将一点不敢差,按军师吩咐的,报了姓名官职,说了咱是奉旨来助战、听大元帅安排的。
结果他呢?哼!鸟都不鸟老子,鼻子里头就蹦出个‘哼!’,那动静,跟破风箱漏风似的!”
华雄学着何进那沉重不满的鼻音,带着浓浓的鄙夷。
“还好,他旁边有个戴冠穿袍子、长得跟个白面书生似的家伙,叫...叫陈琳的,赶紧像个哈巴狗似的凑上来。”
华雄换了腔调,学着陈琳那种谄媚又带着惶恐的语气:“‘哎呀呀,华将军!久仰久仰!董将军帐下果然尽是豪杰!快请坐,快请坐!大帅息怒,息怒啊!董将军奉旨而来,定有其难处…忠心日月可鉴…’娘的,这酸话听得人牙倒!”
“末将刚坐下屁股还没热乎,那何屠夫就像吃了枪药一样炸了!”
华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受辱的激动:“他也不提军情,不讲协作,粮草辎重、如何接应、侧翼协同、贼势如何...全他娘不管!
直接一把抄起案头那鸟毛地图——就一张皱巴巴的玩意儿,跟擦屁股纸似的!”
华雄作势拿起一张破布样东西。
“就这么‘啪’地一声!”
华雄夸张地用手狠狠拍在面前空气上,模拟何进拍地图的动作,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手指头死命戳着图上那鸟地方——巨野城!
对着老子就吼:‘董仲颖既然来了!看在朝廷面上,老子不跟他计较!他的人马,都给老子滚到巨野城去!堵在黄巾贼进攻山阳的要道上!马上给老子去布防!’”
华雄模仿何进的语气到了极致,那种强忍怒火、刻意刁难、夹杂着讥讽的味道扑面而来:
“何屠夫还扯着脖子喊:‘哼!朝廷不是说他兵强马壮么?就把这最硬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他!让他去打头阵!也让朝廷的人看看!那所谓的‘区区太平军’是不是硬骨头!看他有多大能耐!’
他这话,摆明了是借朝廷压他,心里窝着火,全撒咱们头上了!”
“说完,他连看都懒得再看老子一眼,把个后脑勺甩给老子!
帐里他那些手下,一个个要么装死,要么偷偷看老子笑话!”
华雄猛地一挥手,做出一副忍无可忍状:“末将也不是泥捏的!憋着鸟气,抱拳说了句:‘末将明白!军令一字不差回禀主公!巨野城,董公自会守住!告辞!’转身就走!
出来的时候,那陈琳还追在屁股后面叨叨,什么‘大局为重’‘精诚合作’,全是放屁!那笑,比哭还难看!”
华雄“汇报”完毕,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真的刚刚经历了这场羞辱,对何进和陈琳的厌恶鄙夷溢于言表。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操他娘的何屠夫!真当咱们西凉儿郎是他家养的狗?随便扔块最烂的骨头?军师,您听听!这安排,这嘴脸!不是明摆着排挤、打压咱们是什么?!”
帐内一片死寂。
李傕、郭汜这些跟着进来的悍将,个个听得额角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起伏如同鼓风箱。
牛辅、樊稠更是猛地站起身,眼珠通红地按住了腰刀。
何进的举动,完全印证了他们这些骄兵悍将之前对“洛阳权贵”的鄙夷——无能、傲慢、还他妈的喜欢使绊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盘旁的李儒身上。
他的手指依旧停留在“巨野城”那个点,眉头却紧锁着,鹰隼般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反复咀嚼着华雄带回来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词语、每一种情绪的描述。
“华将军!”
李儒的声音平缓低沉,没有立刻下结论:
“你再细说一遍。那何进,拍案时,可有一丝犹豫?
指巨野城的时候,手指可有颤抖?
那陈琳出言劝解,话语之中,可曾暗示过其他地方?
何进案上的地图,除了巨野,可还有何处被频繁指点、磨损最甚?
帐中诸将,可有任何一人,在你离开后,私下流露出不同神色?”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向华雄,精准、刁钻,直指任何可能的细微破绽。
华雄仔细回忆,肯定地摇头,带着战士的直白:
“没有!军师!那何屠夫就是纯粹的愤怒!
他指巨野那一下,力道大得很,差点没把那破地图戳个窟窿!
眼里全是火,一点作伪都没有!
陈琳那厮,除了和稀泥,什么屁用没有!
案上就那破图,其他地方都新崭崭的。
帐里其他人?哼!巴不得看咱们倒霉呢!没人敢吭气!”
李儒又问:“陈琳送将军出营时,姿态如何?可曾仔细观察将军的坐骑、亲兵甲胄?辕门守卫在你离去后,可有异常调动?”
“谄媚的紧!缩头缩脑,不敢直视老子!”
华雄不屑道:“他哪敢细看?光顾着说那些屁话了!辕门守卫?老子出来就归了原位,半点动静都没!”
李儒闭目沉默。
脑中将华雄的描述与何进之前的表现、兖州战场的情报一一印证、推演。
愤怒是真,不满朝廷是真,对自己一行人的抵触更是呼之欲出。
打压排挤的手段...粗暴、直白,毫无技巧可言。
这种低劣的、写在脸上的排斥,反而让一切阴谋诡计都显得多余。
巨野,确实是前线最危险的绞肉点,无数尸骨就是证明,何进把这地方扔出来让西凉军顶缸,既泄了愤,又让朝廷看到董卓军力的“成色”,完全符合一个心胸狭隘又手握大权却不懂制衡的“蠢货”该有的做法。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中流淌。
终于,李儒缓缓睁开眼,嘴角牵起一丝极其复杂、带着深深自嘲的苦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更有一种对人性下限的重新认知。
“呵呵...呵呵呵......”
李儒的笑声干涩沙哑,他摇了摇头:“文优...想多了。以小人之心,度了何屠夫的...胸襟。”
他看向董卓,也看向一脸不忿的华雄等将,坦诚道:
“若换了是文优在何进之位,必会笑脸相迎,将我军安置在一处看似稳妥、实则暗藏杀机之地,再与那张角心照不宣,布下天罗地网...伺机坑杀我这心腹之患!
此等借刀杀人之计,正是朝堂之争的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