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信面色惨白,下令焚烧营寨仓皇后撤。
王匡、袁遗的部队更是早在接战之初便已动摇,此刻更是兵败如山倒!
四将拼死收拢残部,勉强凑拢出十数万惊魂未定的败兵,丢盔弃甲,一路狂奔,狼狈不堪地向南溃退。
他们的目的地只能是东平国、济阴郡、山阳郡一线。
那里,曾经由山海领强人陆鸣规划督建、并由兖州本地士族坞堡势力后续加固的防御体系,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希望!
那些连绵的深壕、加固的土墙砦堡、依险而建的烽燧联防点,能否抵挡住太平军这摧枯拉朽的兵锋?
狈奔逃间,四将几乎同时派出了亲信使者,携带沾满泥污和血渍的紧急求援信,多路并进,不顾一切地朝着南方——豫州颍川方向——何进大将军驻跸的帅府冲去!
信中必然极力渲染:
“千万妖贼猝然南侵!”
“力士百万,势若疯魔,刀枪不入,士卒胆裂!”
“兵败如山倒,泰山、东郡业已失陷!”
“请大将军火速发天兵!迟则...兖州休矣!”
残兵败将一路溃退至东平国、济阴郡、山阳郡。
这片区域,曾是先前山海领与兖州士族为抵御黄巾或互相制衡而仓促修建、加固过的一些防御体系——堡寨、烽燧连接、依托河流、山脉的防线。
虽然不如乌程那般坚城巨堡,更远不及张角经营多年的冀州壁垒,但此刻已是四将能抓住的最后一块漂浮木板。
丁原喘着粗气,看着身后残破混乱、惊魂未定的士卒,再望向远处地平线上仍在不断迫近、规模不见稍减的漫天黄潮,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刻骨的恐惧:
“快!依托城寨!深挖壕沟!
将拒马、鹿砦全给老子堆上!派人去各县、各坞堡征粮!征丁!
告诉他们,不想被黄巾破家灭门,就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
鲍信、王匡也忙着收拢残兵,清点仅存的物资。
袁遗则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山海领留下的城防...能挡住张角的雷霆一击吗?”
他们此刻唯一的心理支柱,竟然是曾经在兖州立足、被视为最大威胁的山海领留下的这些旧防线!
让残存兖州士族和丁原等人更加心胆俱裂的,并非黄巾军随后展开的凶猛追击,而是紧随占领军而来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面面“太平王”张角的巨大王旗,取代了城头残破的汉旗,在那些刚刚插旗成功的泰山郡、东郡大小城池上,傲然飘扬。
然而,预想中熟悉的、黄巾军惯有的烧杀抢掠、毁灭一切“汉家秩序”的场面并未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大批头裹黄巾的太平道徒、随军民夫以及部分身着号衣的黄巾军吏,迅速接管了府库。
粮仓被打开,但不是为了纵火劫掠,而是迅速在城门口、道路旁设立了巨大的粥棚!
白茫茫的热气在初春的寒风中升腾,粥水的香气如同致命的诱惑,飘向了在战乱中奄奄一息、濒临冻死饿毙的无数流民和本地残存百姓。
“太平王敕令!赈济饥民!登记造册!按丁授田!”
“归顺太平乐土者,免于饥寒,分得土地!”
宏亮的声音在粥棚四周响起,不断循环宣告。
与这景象一同张贴安民的,是盖着“太平王玺”的大张布告,清晰地复述着他们“太平军”的核心政策——分粮、分田、登籍入册。
此情此景,对濒临饿死的流民而言,不啻为天国福音!
他们颤抖着,眼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蚁群般涌向粥棚。
简单的登记之后,一碗滚烫的稀粥便能换来一条性命。
对未来田地的许诺,更是点燃了这些被战乱和饥荒折磨到麻木的心灵中,最后一点渴望生存的火种。
那些躲在坞堡中、囤积如山粮食却不肯赈济一丝一毫的兖州士族豪强,看着自家粮仓外升腾的白气,听着“太平王”的宣告,脸上血色尽褪。
这不是简单的掠夺,这是赤裸裸的釜底抽薪!
是用粮食和土地将人心彻底从汉室、从士族手中夺走!
这是比战场杀戮更可怕、更根本的“诛心之策”!
消息如同带着瘟疫的狂风,以比任何驿马、任何烽燧都快千百倍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大汉疆域。
洛阳,刚被何进鲸吞豫州、荆襄彻底失控、凉州羌乱压顶震得晕头转向的德阳殿,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皇帝刘宏那原本因惊惧而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金纸般灰败。
他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嵌入木中,喉头滚动,又是一股抑制不住的腥甜涌上。
十常侍们本就阴郁的脸上更是布满寒霜,张让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骨节发白。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无论是何进一党,还是清流文臣,此刻尽皆失声。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前门(豫州)虎未驱,后院(乌程)火正炽,西窗(凉州)狼烟烈,此刻北墙(兖州)竟轰然坍塌?!
太平王张角!
这个名字蕴含的分量,此刻在每一位帝国中枢权贵的灵魂深处,敲响了比任何黄巾渠帅都沉重百倍、恐怖千倍的丧钟。
他不再是流贼渠帅,不再是“大贤良师”虚妄的符水头目。
他已经转变了身份!
是真真正正裂土称王、拥有自己土地与人民、拥有百万级别恐怖武力、且懂得运用粮食与土地收买人心、志在吞并八荒的枭雄巨擘!
北方的黄天巨人,已然挣脱了冰冻的束缚,以其“王道乐土”为饵,裹挟着千万生民之怒与百万玄黄之兵,迈出了彻底碾碎汉家河山的沉重一步。
汉帝国这艘早已千疮百孔的破船,在“太平王”掀起的滔天巨浪中,发出了基座彻底碎裂的刺耳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