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缓缓抬起头,放下那重若千钧的战报。
他脸上的凝重未曾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
他闭目片刻,仿佛在平复心湖中翻腾的后怕,再次睁眼时,那心悸已沉淀为深沉的警醒:
“奉孝之言,字字千钧,切中要害!”
陆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铁血沉淀后的冷峻:
“此番阳羡之役,非止为我军兵锋之利所破,亦为那幕后操盘手未料到我军尚有‘余粮’,留足了后手!
若非奉孝早有警觉,力主做最坏打算,我等此刻,怕已是进退维谷之局。”
他踱步至大帐门口,掀开一线帘布,目光投向北方阴郁的天空,仿佛看到了那些深藏在膏腴之地、根系盘结的门阀世家的影子:
“果不能小觑天下英杰......
更不能小觑了这些蛰伏数百年的士族!”
陆鸣的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严白虎,区区太湖悍寇;孙文台,不过江东破落户起身!
二者发迹之速,如野草蔓延!
前者拥兵百万不过一载,后者虎踞丹阳,锋芒之盛几欲噬主!
此二者展示之力,已是难缠。然其所凭,不过一时聚敛之狂!底蕴何在?”
陆鸣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帐中众人:
“看看豫兖!看看那四世三公之汝南袁!看看那在沛郡经营数代的沛县曹氏!
这些真正绵延数百年的门阀世家,盘根错节,底蕴深厚何等可怖?!
他们只需从指缝间漏出些许资源,短短时日,便能凑出这八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铁骑!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是他们不愿、亦或不敢在此时完全暴露出家底!
怕的是那大汉朝廷...或者说怕的是那位高踞洛阳的大将军何进的猜忌!
若是其等真正撕破脸皮,举族押注......”
他顿了一顿,那未尽之意,令帐内温度骤降。
“阳羡这一锤子...便是给我们敲了一记警钟!
这便是教训!赤裸裸的教训!
今后面对任何一处盘踞多年的‘豪族’、‘门阀’,皆需以十倍、百倍之警惕待之!
他们暗藏的钱粮、甲胄、甚至历史遗留的兵甲图谱、以及那些尚未完全显山露水的顶级谋臣武将...皆可为翻盘之资!
此战过后,天下诸侯恐皆以此等世家为倚仗,我等前路,荆棘更甚!”
陆鸣的眼神重新凝聚,如利剑般钉在沙盘的吴县城上:“敌人的底牌,已在阳羡平原尽出!
此计不成,孙坚损兵折将,丹阳新败之军,锐气尽失,短时难再觊觎吴郡!严白虎......”
陆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其弟严舆弃城西窜如丧家之犬,阳羡大营已被踏平,他此刻,恐怕正裹挟着最后一点残部,仓皇龟缩于那乌程城内!”
他猛地回到沙盘前,手指重重落在吴县之上:
“传令!各部即刻整军!”
他抬眸,目光越过帐门,似乎已看到乌程城的轮廓:
“三日之前,务必拿下吴县!屠灭此城中负隅顽抗之严氏余孽!”
他的手指坚定地划过沙盘上代表水陆通路的光影,指向太湖之滨的最后一点污迹:
“克城之后,大军不作休整,挟此破竹之势,立刻水陆并进,兼程南下,与黄忠、太史慈、高览、陈到诸部在乌程城下...会师!”
陆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扫平一切阴霾的决绝:
“我要在一月之内,踏平乌程!将这搅动吴郡风云的严白虎,连同他那可笑的大本营,彻底...碾作尘埃!”
帅帐之中,一股更加汹涌的、混合着复仇怒焰与必胜信念的战意轰然升腾。
军令如山,迅速下达。
军帐内那种劫后余生的凝重稍稍被激昂的战意冲淡。
众人领命而出,帐外攻城战鼓骤然变得更为猛烈。
陆鸣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烟尘升腾的吴县,眼神中那份心有余悸已被铁一般的意志覆盖。
阳羡的惨胜是警钟,更是驱散未知恐惧的火把。
此刻,前路再无迷雾阻隔,只剩最后一处巢穴等待彻底捣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