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海阁内,海风的咸腥气尚未散尽,炭火余温尚存,却已不复方才密谋时的激荡。
张紘、乔公、臧旻、张超四人带着破釜沉舟又踌躇满志的复杂心绪,在陆鸣亲卫的引送下悄然离去。
沉重的雕花木门甫一合拢,厅内那刻意营造的热络气氛便如潮水般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近乎凝滞的寂静。
案几上的残茶已然凉透,在精致的瓷盏中映着琉璃灯略显苍白的光晕。
陆鸣并未立即言语。
他踱步至方才乔公落座的方位,俯身拾起了那枚滚落在华美波斯地毯上的和田玉貔貅。
温润的玉石入手冰凉,他缓缓摩挲着貔貅那象征着敛财的狰狞口部,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与暗涌的海潮。
良久,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从他喉间溢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冰寒的冷意。
“呼——”
这叹息声打破了沉寂,也引得侍立两侧的郭嘉、程昱、张昭三人俱是神情一凛,目光汇聚于主君挺拔却又透出几分沉凝的背影。
陆鸣并未转身,依旧望着窗外夜色,声音低沉,如同压抑着惊雷的阴云:“虽从张超老哥那儿早有耳闻,广陵联盟那边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张公、乔公、臧旻所述,方知现实之糜烂,犹胜传闻百倍!”
他猛地转过身,那枚玉貔貅被紧紧攥在掌心,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三位心腹谋臣的脸庞,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失望与凝重:
“张超老哥,还是太过书生意气了!以为凭昔日几分故旧情谊,凭几句口诛笔伐的道德之言,便能稳住局势,弹压住那帮狼子野心之徒?何其天真!”
提及下邳陈氏,陆鸣的声音陡然转寒,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下邳陈氏,当真好手段!无声无息间,爪牙竟已深入骨髓!
将整个广陵联盟渗透得如同筛子!
若非乔公、张公、臧公等人早有投效之意,我等再晚察觉半步......
恐怕经营许久的海港城基业,当真要被这些蛀虫,自内部彻底蛀空、窃夺!
家...都要被人在眼皮底下偷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将玉貔貅“嗒”的一声按在案头,语气转而带着一丝对张紘等人的理解:
“至于张公、乔公、臧公...他们亦算尽力了。
面对一个不断膨胀、鱼龙混杂且被陈家不断暗中操控的庞大联盟,想要力挽狂澜?谈何容易!
内有掣肘无数,外有孙坚猛虎眈眈,磨刀霍霍于江南;严白虎那等山匪巨寇亦在一旁窥伺......
外患悬顶,内忧便如毒藤缠身,令他们纵有千般韬略,万种手段,亦是投鼠忌器,施展不开!
最终只能步步退让,看着那摊浑水愈发污浊难清,以至于积重难返,酿成今日这番尾大不掉之颓势!”
厅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只余炭盆中木炭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张昭。
他捋着长须,儒雅的面容上忧色未退,斟酌着开口道:
“主公,广陵糜烂已成定局,下邳陈氏阴谋昭然。
然则,值此北疆烽火未息、张角称王虎视眈眈之际,南面骤起雷霆...恐非万全之策。依昭之见......”
他向前一步,目光恳切:“不若由我先行斡旋,主公您主动对外宣告,正式脱离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广陵联盟。
随后,我们以海港城为根基,大张旗鼓地竖起‘四海通商会’或‘东海商盟’之类的新旗帜,明修栈道,宣扬以‘商贸兴国’、‘联通南北’为要旨。
此举一来可降低周边诸侯,尤其是孙坚和何进方面的警惕与反弹,避免被群起而攻之的口实;二来亦可麻痹下邳陈氏及其党羽,令其以为我等已然认命退缩,不再介入广陵争斗。
此为‘暗度陈仓’之计,待我军主力完成在北方的调整布置,并寻得合适时机......”
“缓!太缓!迂腐之见!”
张昭话音未落,一道带着酒气却异常锐利的声音便将其打断。
郭嘉斜倚在窗棂旁,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朱红酒葫芦,他轻抿了一口,嘴角噙着一丝洞察一切的冷笑。
他并未看张昭,目光直接落定在陆鸣身上,语气斩钉截铁:
“子布兄此策,看似稳妥,实则处处受制,将主动权拱手让人!
广陵形势,已是千钧一发,岂容我等徐徐图之?
下邳陈氏盘踞日久,爪牙密布,一旦我等‘脱离’之举被其视为怯懦退缩,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
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清洗异己、整合资源,将广陵彻底打造成铁桶一块!
更要命者——此刻张紘、乔玄、臧旻与主公立下密盟,此事绝难长久瞒过陈家在联盟内部的耳目!
只要风声稍露,张公三人以及张超在广陵的根基瞬间便会遭受雷霆打击,我等在南方的臂膀被斩断,纵有海港孤城,又有何作为?
岂非坐困愁城,眼睁睁看着大好局面倾覆!”
程昱如同山岳般挺立在陆鸣左后侧,此刻沉声接口,声音冷硬如铁,带着战场独有的杀伐之气,与郭嘉之言形成铮铮合鸣:
“不错!下邳陈氏经营广陵联盟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非一场‘脱离’风暴便能轻易根除。
其依附之家族,如句容许氏之流,皆属不见棺材不掉泪之辈!对付这等盘踞地方、势力已成之毒瘤,唯有——”
他眼中寒光大盛,右手虚握,如攥雷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犁庭扫穴之总攻!
主公,当即刻发令,命僮县、阳信等地驻军秘密向南开拔集结。
待大军就绪,粮秣齐备,则明发天下檄文,昭告成立【山海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