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话锋急转:“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正因其毫无背景,此刻他之困局,反是朝廷天赐良机!
他在幽州被卢植恶整,在豫州又为保命根之地,硬生生将王允、袁氏、荀氏等豫州门阀得罪到死,结下血仇!
连皇甫嵩、朱儁对他怕也无甚好感。
此刻他陆鸣,看似战功赫赫,实则是被卢植陷害、被豫州门阀排挤、被天下士族敌视的孤家寡人!
已是四面楚歌,进退维谷!”
李儒循循善诱:“值此危难之际,若是我‘朝廷’——若是由公公您在陛下面前进言,以朝廷之名,对他伸出援手呢?”
李儒眼神灼热,将“朝廷”二字咬得极重,其指向不言自明:“不图其金银细软,只需允他几个...虚衔名爵,赐他以朝廷大义名分,使其摆脱那‘逆贼’之诬,‘跋扈’之谤,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州牧’或‘将军’。
这不啻于雪中送炭,救命之恩!此子纵然桀骜不驯,岂能不铭感五内?岂能不心悦诚服?”
他的目光深深看向张让,话语中充满了极具引诱力的暗示:“如此一来,陛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一员可替“朝廷”在边陲冲锋陷阵、震慑士族门阀、牵制卢植这等老牌军头的沙场虎将!此其一利也!”
李儒竖起第二根手指,加重了语气,点出更深层的政治意义:“其二,更妙!此事一出,岂不是天下尽知:无论寒门、异人,只要心向“朝廷”,立下战功,哪怕曾得罪过士族、军头,只要陛下开恩,便可得保全,甚至得富贵!
此乃活生生的‘千金买马骨’之典范!必将震动天下!
那些寒门俊杰、草莽英豪、乃至各地手握兵权却为士族排挤的中下层将校,闻此消息,心中会作何想?
自然趋之若鹜,皆视“陛下”为真命之主,愿以死效命!
届时,忠心为“朝廷”奔走之才将如过江之鲫,源源不绝!
那些士族门阀、骄兵悍将,又安敢再如卢植、朱儁般恣意妄为?
此乃瓦解士族门墙、收天下英豪之心、巩固“朝廷”权威的不二良谋啊!公公!”
最后一声“公公”,李儒叫得情深意切,几乎要将“陛下”与“张公”完全等同起来,将那未来可能“依附”的庞大势力,直接暗示为投靠张让本人乃至十常侍集团的潜在力量。
密室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跃,映照着那些布满皱纹或虚浮浮肿的脸庞上变幻的神色。
张让那双始终半阖的眼眸缓缓抬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他那白皙如纸的脸上,原本冰冷的线条竟似乎柔和了一瞬。
一抹极淡、极深、极其隐晦而微妙的笑容,在他那薄得几乎看不见唇色的嘴角边缘无声地荡漾开来,如同冰河微裂,露出底下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以及轻点桌案、如同弹拨无声琴弦的苍白指尖,已是一种无声的表态——李儒这番剖析,精准地刺中了要害,特别是那“千金买马骨”的深远意义,以及将潜在人才流向转化为依附于他们的可能,直指他们对抗士族、收揽党羽、稳固权势的核心需求。
赵忠、段珪、蹇硕等人,亦交换着心领神会的眼神,眼中那份最初对陆鸣“不知敬畏”的厌恶和不信任,此刻已被巨大的利益预期冲淡了不少。
一个孤立的、需要依靠他们赏赐名分生存的猛虎,总比卢植那试图割据的狮子要好掌控得多。
李儒成功地将陆鸣这个潜在的“麻烦”,包装成了一个可被利用的、极具诱惑力的政治筹码。
“呵...”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终于从张让那冰冷的唇齿间逸出,带着一丝诡秘的慵懒。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重新完全阖上,身体缓缓靠回椅背,重新隐入那厚重的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定调的权威:
“李儒,你这番话...倒也有些道理,陆鸣此人......”他没有明确评价好坏,但语气中的掌控之意已然昭然。
“此事复杂,关乎朝廷大计。你回去转告董将军......”
他的声音放得更慢,更低沉,字字清晰,如同钢针钉入木板:
“让他...好好在兖州,保存实力,勿要轻举妄动。这盘棋,该落何子,该如何走,自有...陛下圣断。”
他微抬眼皮,扫了一眼角落里捧着的李儒呈上的厚厚卷宗。
“至于此间种种...我等心中已有数。一切...静候旨意行事。”
说完,张让彻底闭目,如同老僧入定,再不多言。
这是送客的信号,也是这场触及帝国深层权争的黑暗密谋,达成核心共识的终点。
张让的这番言论,特别是那“自有陛下圣断”和“静候旨意”,明白无误地将最终决策权和接下来行动的主导权完全握在了他自己,或者说十常侍集团的手中。
这意味着他们接受了李儒的建议,准备利用陆鸣作为棋子,但同时也牢牢掌控着局面,董卓必须等待他们的指令。
烛火幽幽,映照着常侍们心满意足、甚至带着一丝对未来权力膨胀般新画卷期待的神情。
李儒深深一揖到底,他知道,此行最大的战略目标,已在黑暗中悄然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