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县,山海大营中军帐内。
冰冷的寒气似乎凝成了冰棱,挂在窗棱上。
兽炉炭火徒劳地烧得暗红,却丝毫驱不散堂内那股沉甸甸压在人心头的凛冽。
巨大的幽州西部舆图铺陈在案头,朱笔勾画的烽燧防线已凝固在雁门关隘,旁边压着数卷摊开的粮册。
田畴和程昱肃立两旁,两人的脸色比屋外的朔风更显冷峻。
“...代郡赤狐岭遭遇百年暴雪,粮道彻底断绝,两万石军粮并八百民夫陷于深谷,搜救三日仅存三百余人,余者...皆葬冰窟。”
田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指尖划过粮册末页那抹仿佛要滴出血的赤字:“主公,今日广阳、渔阳又报新收流民营三处,新增口数逾六万!...全州军民,日耗粮已逼近百万石大关!这还不算修筑长城边堡的十万工匠口粮!”
程昱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账簿,接口道,语气如同淬了冰的寒铁:“按军制,新招的五阶‘黑山锐卒’日耗五十单位,七阶‘玄甲骑’则需一百单位,典韦将军麾下‘黑焰虎贲’那等吃用铁水般的大肚汉,一人一日便是两百单位打底!
更遑论那还在不断膨胀的灾民海,每人每日两单位口粮是底线!
算盘一打,每日光粮秣就吞噬近百万石!
主公带来的五千万石,只够蓟城防区一月之用罢了!
而这幽西五郡,饥肠辘辘的军民,何止三百五十万口?!”
陆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两人。
玄色披风垂落,纹丝不动,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望向窗外——风雪呼号中,新建的难民营里,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正用力舔舐着早已空无一物的陶碗内壁,发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刮擦声。
檐下冰挂被风吹落,砸在石阶上碎裂的脆响,宛如倒计时的丧钟。
他脑海中闪过荆州南郡的硝烟与缴获堆积如山的场景,豫州长社城外那望不到尽头的黄巾遗落辎重。
这一年征伐,他麾下粮台车仗所载,皆是自豫、徐、兖乃至荆北,利用山海商队庞大网络、趁战乱恐慌暗中吸纳囤积的“浮粮”,再辅以战场缴获——那些粮草,名义上属于官仓、士族或是被击败的黄巾贼寇。
陆鸣身为异人自带空间包裹,鲸吞蚕食,看似白手起家,粮草竟越打越丰盈,未曾真正动用自己老巢山海领的根本。
这份“无中生有”的本事,曾是他席卷千里、染指幽州西陲的最大底气。
然而,他终究低估了黄巾之乱对北境摧枯拉朽的破坏力,低估了这北地冻土上瞬间汇集的流民潮何等汹涌滔天。
那宛如黑潮般蔓延开来的饥寒人群,彻底撕碎了他精妙的“以战养战”规划。
原定的蓝图,被饥饿打断。
他本打算趁着这个严冬,依托新筑的烽燧防线,将麾下从幽州新募的燕赵悍卒“飞燕锐旅”、原山海精锐“黑焰虎贲”、“黄鸾飞骑”、“玄凤羽卫”乃至周泰在阳信操练的镇守营,来一次彻底的大整编、大轮训。
精兵简政,汰弱留强,将经历不同战事、成分混杂的庞大军团,锻造成统一号令、如臂使指的幽州铁壁。
他甚至规划好了来年开春,如何依托雁门、代郡地利,应对冀州张角可能的反扑,构筑一道让敌人望而生畏的钢铁防线。
可现在,这一切宏伟的构想,在每日燃烧百万石的熊熊烈火前,变得如此苍白可笑。粮草!粮食!活下去的口粮!才是压在所有战略之上的第一要务!
陆鸣深吸一口气,那刺骨的寒意仿佛也压下了胸中的躁动。他霍然转身,玄甲在炉火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袖袍卷动间带起一阵劲风。
“传令!”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田畴、程昱立刻垂首躬身。
“幽州诸般军政庶务,由子泰总理,元伯督军!
所有屯垦、筑堡、安民之事,你二人相机而断,不必事事候我!
唯赈灾、修路、转运三事,田畴为首,程昱监查!
必要之时......”
陆鸣的目光扫过程昱那张铁板似的冷脸,“...可启用某些铁血手段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