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或衣袍沾染了赶路时的尘土,或脸色因震惊和愤怒而惨白扭曲。
厅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咆哮在酝酿。
“疯了!你们山海领是不是疯了!”
长社陈氏族长陈纪第一个拍案而起,他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不住颤抖,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指着外面嘶吼:“竖碑!满城嚎丧!当众宣读!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把我豫州士族的颜面,按在地上踩进烂泥里吗?!”
“无耻!卑劣至极!”
济阴单氏家主声音尖利,气得浑身哆嗦:“那石碑!那百石、八十石的数字!这是在羞辱我等!把我们当作乞儿戏弄!是何等险恶的用心!”
“抹黑!这是赤裸裸的抹黑!”
谯县夏侯氏的代表脸色涨红如猪肝:“他们这是煽动刁民!这是动摇地方根基!沮授!戏志才!你们山海领必须立即停止!立刻撤掉所有石碑!销毁所有誊录名单!停止污蔑之辞!向全豫州澄清!恢复我等清誉!”
“对!立刻停止!”
“撤回!马上撤回!”
“不仅要马上做出澄清,还要向我们登门致歉!”
一时间群情汹涌,唾沫横飞。昨日捐粮时的矜持与施舍般的优越感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扒光示众的恐慌与狂怒。
王允坐在角落里,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深邃如寒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污名化”的后果有多严重——它动摇了士族赖以生存的“名望”、“清誉”根基!
面对如刀锋般刺来的目光和狂暴的指责,主位上的沮授和戏志才,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些...慵懒。
沮授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那双沉静的眸子扫过面前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声音沉稳地反问:
“抹黑?污蔑?诸位何出此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喧哗。
“沮授!”
荀谌身为颍川荀氏家老,强压怒火,试图恢复一点理智的风度,但声音也忍不住拔高:“竖碑之举,将我等捐献之数公之于众,更与山海领所捐并列...
你们山海领总掌豫州军政大权,捐多少不都是应该的么!
这不是刻意对比,引导民怨,污我士族清名是什么?!
难道还不是抹黑?!”
戏志才轻笑一声,倚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神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看向荀谌:
“荀公此言差矣。碑上所刻捐粮数额,‘一百石’、‘八十石’、‘五十石’...这些数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不都是昨日在刺史府大堂之上,当着满堂贤达之面,诸位亲口报出来的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清晰无比,响彻厅堂:
“难道...难道是沮某听错了?还是志才耳朵不灵光?
难道有人昨日在府堂之上,说的是一百万石、八十万石不成?还是说...”
他的语调陡然转冷,带着刀锋般的锐气,“诸位昨日所报之数,并非本意?而是...故意欺辱我山海领?!”
“你!!!”陈纪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指着戏志才,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沮授接着开口,语气波澜不惊,却带着千钧之力:“志才贤弟所言甚是。
我们奉主公之命,主持募捐大会,只为救豫州黎民于水火。
大会之上,白纸黑字,书记官一笔一划记录分明。
捐多捐少,皆是诸公心意,山海领唯有感激。
立碑公告,一是彰显陆帅及山海领为护佑豫州生灵,竭尽所能之事实;二是记录义举,弘扬善行,以示后人;三是让豫州千万生民知晓,朝廷催征虽急,但仍有山海愿倾力相护,亦有贤达慷慨解囊,共克时艰。”
他看向面无人色的袁胤:“袁公,您昨日慷慨解囊之一百石粮,字字属实,何来抹黑?”
他又转向陈纪:“陈公之八十石粮,亦是陈公亲口所出,何来污蔑?”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昨日诸公所报数额,碑文尽录无误,一石不少。
陆帅捐粮百万石、金万斤,亦是事实。
白纸黑字刻于金石之上,立于万民之中,示之以公。
请问诸位家主,这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实’,到了诸位口中,怎么就成了‘抹黑’?”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了一丝疑惑,却蕴含着无比的压迫感:“难道...诸位是后悔捐了?还是说,想把这亲口说出的、已经公示于众的事实...吞回去?!”
“轰!”
这最后一句反问,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家主的心上!
他们想反驳,想否认,想控诉山海领用心歹毒!
但他们说不出口!因为沮授和戏志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那些数字是他们亲口报的!
石碑刻的,不过是他们昨日亲手给自己编织的、充满了鄙夷与施舍意味的荆棘冠冕!
现在,山海领不但原样奉还,还用金石将其牢牢铸死,戴在了他们头上,并敲锣打鼓地向全豫州的饥民展示!
这不是阴谋!
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最堂堂正正的阳谋!
是利用“规则”本身,将对手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绝对阳谋!
釜底抽薪!动摇士族最看重的舆论根基和统治合法性!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愤怒的咆哮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众家主的脸色从铁青变为惨白,从惨白变为灰败。
他们感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这不是武力攻伐,却比百万大军压境更让他们恐惧!
这是民心、民望的彻底崩盘!是根基的摇动!
他们引以为傲的百年清誉、高高在上的名士风范,在百万饥民愤怒的注视和唾骂声中,被那冰冷的石碑砸得粉碎!
王允闭上了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陆鸣或者说沮授的狠辣与高明。
这不是要钱粮,这是要豫州的人心,要彻底斩断朝廷和豫州士族赖以为生的道义支柱!这一局,输得太惨了。
看着眼前一群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面孔,沮授和戏志才对视一眼。
戏志才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沮授则重新拿起一份户籍卷宗,淡淡地道:
“诸位家主若无其他指教,就请回吧。陆帅的百万石赈济粮已在路上,谯县救灾与...‘备税’一事,还需我等费神操劳。”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震动豫州根基的风暴,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那份从容和掌控力,让在场的每一个对手都感到由衷的心悸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