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县衙大堂。
入冬的寒意裹挟着豫州平原特有的干燥,无情地渗进谯县县衙厚重的木门缝隙。
大堂内,几盆炭火勉强驱赶着角落的阴影,却无法温暖空气中凝滞的沉重。
沮授与戏志才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牍之中。
堂上悬着的“明镜高悬”匾额在烛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仿佛也沾染了这乱世的尘埃。
两位陆鸣倚重的核心谋士,脸上俱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忧思。
笔端落在简牍上的沙沙声,掩盖不住他们心中的焦灼——豫州,这座刚刚经历黄巾兵锋蹂躏的土地,犹如一个身受重伤的巨人,失血过多,精疲力竭。
“公与兄!”
戏志才放下手中卷宗,声音带着沙哑:“各郡报来的册籍清点完毕...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丁口锐减足有三成,田垄荒芜,仓廪空虚。
今秋秋收又遭了黄巾贼,收成...怕是连百姓糊口撑到来春都艰难。
这寒冬,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流民。”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木炭在盆中爆裂出一点微弱的火星,那瞬间的光明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忧虑。
沮授闻言,搁下笔,长长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赈济的粮草正在调运,但杯水车薪。
各地士族库中或有存粮,却囤积居奇,非利不动。
钱粮...钱粮才是如今悬在吾等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落下啊...”沮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粗糙的案几上敲打着,像是在计算一场必输的赌注。
就在这时,厚重的堂门被衙役推开,一股更刺骨的冷风卷着碎雪涌了进来。
豫州刺史王允,在几位面色倨傲的随从簇拥下,迈着方步踏入堂中。
他一身紫袍官服,外罩玄色大氅,气度威严,但那张略显清癯的脸上,却挂着一副忧心忡忡又夹带着幸灾乐祸的愁容。
“沮先生,戏先生,二位辛苦。”王允微微颔首,语气倒显得颇为和缓,但目光扫过堂内简牍堆积的萧索景象时,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飞快掠过眼底。
“王使君此来有何要事?”戏志才起身,礼节性地拱手,目光敏锐地捕捉着对方脸上那过分逼真的“愁容”。
王允从袖中取出一卷崭新的、裹着明黄绸布的公文,脸上那副“愁容”瞬间浓郁了几分,甚至带着点沉痛地叹息一声:“唉!本官亦知豫州艰难,然皇命不可违啊。
这是朝廷刚刚下发的本年税收征缴公文,八百里加急送来。
二位请看...”
他双手递出公文,那副忧国忧民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被这公文压得喘不过气的人。
沮授接过,戏志才凑过去一同展开。
两双眼睛飞快地扫过上面冰冷的文字和朱红的印玺。
只看了片刻,沮授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戏志才则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堆积的简牍哗啦作响!
“荒谬!”戏志才厉声喝道,素来以智计深沉著称的他此刻也难以压住胸中怒火,“赋税竟与承平之年等同?丁口大损,农田荒废,秋收十不存一,百姓嗷嗷待哺,朝廷竟还来索要往年之数?!这是要抽干豫州的骨髓,剜尽百姓的膏腴啊!”
沮授脸色铁青,眼神如同寒冬般冰冷。
他死死盯着那赋税额度,每一个数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豫州不仅承受了刀兵之灾,更要承担起供应山海领部分军需、安置流民、恢复农桑的重担,本就岌岌可危。
这税赋若按此征收,无异于将濒死之人再推入万丈深渊,不仅民生彻底崩溃,他们苦心维持的山海领在豫州立足的根基也将荡然无存!
两人胸中的怒火灼灼燃烧,正待怒斥朝中昏聩不恤民情,目光却同时扫过站在堂下,那“满面愁容”的王允。
刺史大人似乎也在为他们担忧,但那微微勾起的唇角,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得意,像一盆冰水,猛地浇醒了二人。
刹那间,沮授与戏志才心头那团愤怒的火焰骤然冷却,化作凛冽的寒意。
他们明白了!什么皇命难违!什么朝堂不察!这哪里是朝廷的糊涂决策?
这分明是一柄精心淬毒的匕首,其锋刃直指陆明公先前强力索取的豫州军政大权!
“这是...阳谋!”沮授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却带着雷霆般的震怒。
他彻底看透了这张伪善“愁容”下的獠牙——朝廷!王允!
还有那些兖州、豫州对陆鸣既恨又怕,却又无可奈何的门阀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