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程昱与廖化刚处理完一批流民安置事宜,被紧急召入中军大帐。
帐内除了朱儁,还站满了兖州数十位家族的代表,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朱儁脸色肃然,不再有前几日的客套:“程仲德,廖元俭!如今巨野郡城被围,危在旦夕,刻不容缓!
我等食汉禄,当以国事为重!
尔等以救灾之名在寿张盘桓多日,贻误战机,是何道理?
我观营中士族儿郎士气高昂,兵强马壮,足可踏平巨野之敌!”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程昱和廖化:“既为平叛,当有统一号令!
吾乃朝廷钦命左中郎将,更得兖州义士共襄!
自即日起,平叛大营全军调度、后勤供应,当由本将统筹!
尔等山海领部属,自当遵令而行!”
话音落下,帐内兖州“士族代表”纷纷附和,给朱儁壮势。
程昱静静听完朱儁慷慨激昂的发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当朱儁说完,帐内气氛凝固到冰点时,程昱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像是闪过一丝嘲讽,又像是早已料到结局的淡然。
他连眼神都没多给那些兴奋的兖州“士族代表”,转向朱儁,拱了拱手,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事情:
“朱将军言重了。
平叛大业,自然以将军马首是瞻。
既将军已得兖州义士效命,欲率精兵南下解巨野之围,实乃社稷之幸。”
“吾辈不才,尚有二事未了。
一则,寿张百姓饱受兵灾水患,嗷嗷待哺,修葺城池、安置流民等善后事宜刻不容缓。
此乃将军所部南下后,巨野侧翼之安危所系也。
二则,寿张新定,恐有黄巾溃兵或流寇骚扰,仍需兵马弹压地方,护卫桑梓,免使将军后顾之忧。”
程昱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朱儁:“故,将军若决意挥师巨野,昱请将军示下:允我山海领所属部曲并部分辅助民壮,暂留寿张,专司此二责。
另,所需粮秣物资,将军可取走一半,南下支用;剩余一半,亦需留于寿张,供赈济军民,维持地方,巩固城防之用。
将军意下如何?”
程昱的话,听起来谦恭顺从,主动分家留守,甚至主动让出一半物资!
这大大出乎了朱儁和士族代表们的预料。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是拱手让出了主导权!争都不争一下?
朱儁虽然感觉有些异样,程昱答应得太干脆了,但被大权在握的得意冲昏了头脑,更被程昱描述的“后顾之忧”小小捧了一下。
他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故作庄重地点头:“仲德深明大义!就依你所言!
吾率兖州义军南下讨贼,尔等留此善后,务必确保寿张安靖,后方无忧!”
决议既下,立刻执行。
大营内外迅速变得喧嚣异常。
朱儁意气风发地整顿着刚刚投效、建制混乱的五十多万士族私兵联军。
粮秣辎重被迅速清点分割,士族们兴高采烈地将自己带来的物资,还有部分原本属于山海领调拨的物资装车,浩浩荡荡地准备跟随朱儁南下“建功立业”。
程昱则显得无比平静高效。
他按照约定,将粮草物资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而且无比自然的将那些笨重、不易运输的粟米布匹等留给了自己,精粮和肉干则“大方”地给了朱儁不少。
很快,朱儁庞大的队伍拔营启程,旌旗招展,军容......勉强称得上“浩荡”,在兖州“士族”们充满建功立业憧憬的目光中,向着巨野方向开跋。
程昱和廖化站在由山海士兵刚刚修复加固的城楼上,目送着那支看起来气势如虹,实则各自为政、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庞大队伍远去。
秋风卷起城头的黄土和灰烬,廖化忍不住开口:“军师,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巨野那边......”
程昱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更深了些:“让他们走吧!走得越快越好!”
“寿张的水利工程还没修完,张家的坞堡防御还缺几根钉。更何况...”
程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期待:“巨野那片死地,五十多万张嘴,张梁难道不会备下更好的‘接风宴’?
寿张的那场仗张梁打的有多憋屈元俭将军又不是不知道,再不让那位地公将军去去火气,就该轮到我们头疼了。
就是可惜了支持朱儁的这些小家族的家底,怕是要在那一仗里......”
程昱还没有说完,只是转向身边一脸了然的山海军副将:“去,把寿张‘义兵’名单重新核校一遍,准备接收流民精壮。
巨野?等着朱将军的求救烽火燃起来吧。”
寿张城下,山海领的旗帜在焦土残垣中猎猎作响,看似退让,实则牢牢掌控着这片战后的狼藉之地,冷眼等待着南面可能传来的惊雷巨变。
朱儁以为带走了主导权,却不知带走的是一个巨大的包袱和即将爆发的危机;程昱看似割肉放权,却轻巧地甩掉了巨大的后勤和指挥负担,暗中收兵屯粮,以逸待劳,只待时机到来,便能轻松收网——
还是那句话“众士族跌倒,陆鸣吃到饱”。
只是这一次,吃“饱”的人换成了留守的程昱和陆鸣在兖州布局上的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