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猛松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池宏。
“你……你怎么会想到申请这个？”
这些技术点，连台积电内部都还在争论，还没定型。
池宏怎么可能提前预判？
“直觉。”
池宏指了指脑袋。
“或者说，也是为了这盘棋，多算了几步。”
“梁教授，我既然打算做世界第一的28纳米，就做好了被围剿的准备。”
“这堵墙，拦不住我。”
梁猛松合上文件。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服了。
不管是技术，还是手段，还是法律布局。
眼前这个年轻人，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个暴发户？
这分明是个老谋深算的战略家！
“高山流水。”
梁猛松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么个词。
在台积电，他是异类，是疯子。
在这里，他感觉自己是个正常人。
甚至，有点跟不上这个年轻人的疯狂节奏。
“池总。”
梁猛松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试探，而是平等，甚至带着一丝尊重。
“你刚才说……”
“28纳米？”
“对。”
“假如，能够成功量产了，之后呢？”
梁猛松好奇地问道。
“其实现在，台积电已经有能力生产28纳米了……”
“只是……”
“只是挤牙膏。”
池宏打断他。
“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为了利润最大化，故意拖慢技术迭代的节奏。”
“但我不同。”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池塘科技，不缺钱。”
“我不需要看财报脸色，也不需要对股东负责。”
“我要的，是物理极限。”
池宏转身，目光灼灼。
“梁教授。”
“如果28纳米搞定了。”
“我们直接上14纳米。”
“跳过20纳米那个鸡肋节点。”
“然后是7纳米。”
“只要物理学允许，只要量子隧穿效应还能压得住。”
“我们就一直往下探。”
池宏大手一挥。
“上不封顶。”
“你要什么设备，我买什么设备。”
“你要多少人，我给你招多少人。”
“在这个公司，技术是老大。”
“只要你有技术，你说了算。”
这一番话，像是一桶汽油，浇在了梁猛松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上。
烧起来了。
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环境啊！
没有办公室政治，没有为了省钱而砍掉的实验，没有那些不懂装懂的高管瞎指挥。
只有技术。
纯粹的、极致的技术。
直接跳过20纳米？
直冲14纳米？
这想法……
太特么带劲了！
梁猛松的手在抖。
他想答应。
他恨不得现在就脱掉这身该死的西装，换上无尘服，冲进实验室里去干个三天三夜。
但是。
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
那个在家里等着他的女人。
那个在首尔豪宅里，每天打着越洋电话催他做决定的女人。
“池总。”
梁猛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的苦涩。
“你的诚意，我收到了。”
“这蓝图……真的很美。”
“可惜。”
他摇了摇头。
“我……去不了。”
“为什么？”章朔急了，“梁教授，这条件，全世界你也找不到第二家啊！”
“因为家。”
梁猛松叹了口气。
“我太太，是韩国人。”
“她那个圈子里，面子比命重要。”
“我在台积电受了气，她比我还急。”
“三星……找过我了。”
梁猛松抬起头，眼神复杂。
“他们开出的条件，我没法拒绝。”
“年薪一千万美金。”
“但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
“他们承诺，会动用三星集团的力量，为我安排好一切。”
“还要给我的孩子们安排最好的贵族学校，最好的未来。”
“池总。”
梁猛松看着池宏，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我老了。”
“我可以不在乎钱，可以不在乎名声。”
“但我不能不在乎老婆孩子。”
“我太太跟着我漂泊了半辈子，受了不少委屈。”
“这是我欠她的。”
空气凝固了。
章朔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死结。
是人性的软肋。
和许多大佬一样，最大的领导其实是老婆。
“原来是这样。”
池宏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依然很平静。
平静得让梁猛松觉得有些意外。
前世，梁猛松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去了三星。
帮助三星在14纳米上实现了惊天逆转，把老东家台积电打得股票大跌，甚至连苹果的订单都被抢走了。
这就是“复仇者”的力量。
也是三星“夫人路线”的胜利。
“梁教授。”
池宏端起茶壶，给梁猛松续了一杯茶。
“人各有志。”
“在这个年纪，顾家，是男人的责任。”
“我理解。”
没有道德绑架。
没有说什么“男人最重要的是事业”这种空洞的大话。
也没有强行加价，试图用钱砸晕对方。
因为池宏知道，这时候谈钱，是侮辱。
谈情怀，是苍白。
“谢谢。”
梁猛松松了口气，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就……结束了？
虽然是他拒绝的，但当池宏真的不再挽留时，他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就像是一位大龄剩女，好不容易有自己中意的男士对自己表达爱意。
却在自己才刚刚表达了一丝矜持后，就立刻转身离开。
欲擒故纵。
虽然池宏不是渣男，但也深谙此道。
“不过。”
池宏笑了笑。
“虽然这次没缘分。”
“但池塘科技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如果在韩国待得不顺心，或者觉得那边的泡菜吃腻了。”
“随时欢迎回来。”
“我们这边的食堂，红烧肉做得不错。”
梁猛松也笑了，笑得有点苦。
“好。”
“有机会，一定来尝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那……我就先告辞了。”
“慢走。”
池宏站起身送客。
走到门口时，池宏突然掏出一张名片。
那是他私人的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号码。
“拿着。”
池宏把名片塞进梁猛松的上衣口袋。
“以后常联系。”
“哪怕是聊聊技术也好。”
梁猛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点了点头。
“保重。”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了雨幕中。
背影有些萧瑟。
像是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雇佣兵，虽然拿着高薪，却不知道为何而战。
……
“老板！”
章朔急了，跳了起来。
“就这么让他走了？”
“那可是梁猛松啊！”
“要是他去了三星，那就是咱们最大的敌人！”
“您怎么不拦着点？哪怕再加点钱也行啊！”
“加钱没用。”
池宏坐回椅子上，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凉了。
但他的心很热。
“他是为了老婆去的。”
“这时候你给他座金山，他也得掂量掂量。”
“那怎么办？真看着他去资敌？”
成旭也一脸惋惜。
“三星本来就强，要是再加上梁猛松的工艺……”
“那以后咱们的芯片还怎么卖？”
“放心。”
池宏喝了口冷茶，眼神变得幽深。
“他去不了。”
“啊？”两人愣住了。
“为什么？”
池宏转动着手里的茶杯。
“三星现在开出这个价，是因为他们急。”
“他们被市场竞争压得喘不过气来，急需一个救世主。”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梁猛松真正的价值究竟有多大。”
池宏冷笑一声。
此时的三星确实想不到，梁猛松将会给三星芯片业务带来多大的变化。
在傲慢的韩国财阀眼里，他充其量就是一个从台积电斗争失败出局的‘弃将’。
他们挖他，更多的是为了恶心一下台积电，顺便偷点现成的工艺参数。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老头脑子里装着能颠覆摩尔定律、能让他们弯道超车的FinFET核武器。
在他们看来，花一千万美金买个‘高级顾问’，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如果让他们知道梁猛松是无价之宝，那他们哪怕是用绑的，也会把他绑去首尔。
但正因为他们不知道……
这就是池塘科技的机会。
池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
“既然正面竞价，我们拼不过三星的‘夫人外交’。”
“那就换个思路。”
他回头看着章朔，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与其我们这边拼命提高筹码去求他留下。”
“不如……”
“让三星主动放弃。”
“只要三星撤了梯子。”
“除了我们这儿，他还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