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这是技术部根据……根据那份资料初步拟定的工艺转化方案。”张工将材料放在桌上,语气沉重。
“我们初步评估了一下,里面有几个关键环节,比如那个多阶段精准控压的化成工艺,还有新型添加剂的分散均匀度控制,以我们现有设备的精度和工人的操作水平,很难稳定实现。”
“是不是先集中力量,攻克这几个工艺难点,再……”
“哎哟我的张总工!”钱铁山不耐烦地打断他,看都没看那份方案,拍着桌子说道。
“全套最核心的数据、配方、流程我不是都交给你了吗?”
“就跟菜谱一样清清楚楚!你还担心什么工艺难点?”
“设备精度不够?那就调!工人水平不行?那就练!加班加点也要给我搞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张工面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
“老张啊,现在是什么时候?是争分夺秒抢市场、树品牌的时候!”
“时间不等人!等你们按部就班把所有工艺都吃透摸熟,黄花菜都凉了!”
“我们要的是速度!是声势!先把产品发布会开了,把声势造出去,把订单拿到手!”
“工艺上有点小瑕疵,可以在量产过程中慢慢优化嘛!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刘明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张工。董事长说得对,市场机会稍纵即逝。咱们现在有了这‘尚方宝剑’,就得快刀斩乱麻!先把大局定下来再说。”
张工看着眼前一个被股价冲昏头脑、一个唯命是从的两人,心里一阵发凉,但仍试图做最后努力:
“董事长,这不是小瑕疵……”
“虽然您给的那份报告确实写得挺厉害,但工艺上还是有许多环节需要测试的……”
“电池这东西,安全性是第一位的,如果工艺不稳定,良率低是小事,万一出了安全问题,那可是……”
“够了!”钱铁山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张工!你怎么总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看你是实验室待久了,胆子越待越小了!”
“我告诉你,现在集团上下,包括董事会,都看着我们呢!”
“业绩压力这么大,就需要这样一剂猛药!”
“这件事,必须快!必须成!没有任何借口!”
“你回去告诉技术部,不要给我找客观理由!我要的是结果!最晚下个月,我要看到满足发布会演示要求的样品!”
“如果做不到,就是你们技术部的能力问题!”
张工看着钱铁山,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默默收起那份凝聚了技术部心血的评估方案,喉咙有些发堵,最终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是,董事长,我们尽力。”
看着张工有些佝偻着背离开的背影,钱铁山不满地哼了一声,对刘明抱怨:
“看见没?技术人员就是死板!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刘明赔着笑:“董事长您消消气,张工也是责任心强。”
“不过您放心,方向有您把握着,肯定错不了!”
“我已经在安排最大的宴会厅,发布会一定办得风风光光,让整个行业都看看我们北方动力的实力!”
“嗯!这就对了!”钱铁山满意地点头,重新坐回茶台前,悠闲地泡起茶来。
“告诉后勤,晚上安排一桌好的,把那位刚从国外回来的李总也请上,让他也看看咱们的新气象!”
当晚,集团内部的高档餐厅包间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钱铁山俨然成了力挽狂澜的英雄,接受着各方或真或假的恭维。
他高谈阔论,描绘着北方动力即将引领电池行业变革的宏伟蓝图,对即将到来的产品发布会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订单和ZF的巨额补贴在向他招手。
而与此同时,北方动力的实验车间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张工和几名核心技术人员,对着按照“菜谱”调试的生产线,愁眉不展。
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参数异常,反应釜内偶尔传来的异响,都像一盆盆冷水,浇在他们心头。
“张工,这个压力曲线还是不稳,第三阶段的控制精度始终达不到要求……”
“添加剂分散不均匀,批次差异太大了……”
张工看着手下人疲惫而焦虑的脸,想起钱铁山那“必须成功”的死命令,只能无力地挥挥手:
“……继续试,加班试,按现有条件,想办法做到最好。”
他心里清楚,这根本就是一场豪赌。
钱铁山赌的是池塘科技不敢或者无力反击,赌的是市场会被暂时的声势蒙蔽,赌的是他们能在问题彻底暴露前,强行把产品“糊弄”出来。
但他更清楚,技术规律不会因为人的意志而改变。
建立在沙土上的高楼,倒塌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不知道,当这座高楼倒塌时,会砸死楼里的哪些人。
……
千里之外,一栋僻静别墅的露台上。
一个穿着宽松亚麻衬衫、面容隐藏在宽檐帽阴影下的男人,正悠闲地躺在长椅上,眺望着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手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北方动力近期凌厉上攻的股价K线图。
线条的每一次向上跳动,都仿佛带着悦耳的声响。
一名身着得体西装、助理模样的年轻人安静地走近,低声汇报:
“先生,我们在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的那几个账户,目前持有的北方动力股票浮盈已经相当可观。”
“是否需要逐步获利了结?”
男人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月光下荡漾。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
“不急。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