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顿住脚步,前面走远的小队伍也纷纷停下。
“怎么了?”沈遥星问。
路仁又一阵咳嗽,指了指那边,“那里怎么有两个孩子?”
纪离光看一眼,看到确实有两个小萝卜头蹲在树下:“跑出来玩的吧?”
路仁却是皱了皱眉头,这几天,他都没见过这俩小孩。
“我过去看看。”
黑山高月几人面面相觑,但是就连一向暴脾气的李浩克,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
古慢慢,沈遥星,虽然都是士族子弟,但是士族也分嫡庶,这两个名字他们在炎州都没听过,想必在族中也只是边缘人物。
燃日境的师父,这是真的天龙人下来游历的,这大腿粗得一根脚趾都能踩死他们!
“我们也过去。”古慢慢说着,就往那边走去。
路仁走近后,发现是两个四五岁的小幼女,应该是双胞胎,衣服有些旧和脏,没穿鞋,脚丫冻得发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
看到他走过来,抬头看着路仁,眼里带着迷茫和一丝恳求。
他皱着眉,问:“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家长呢?为什么不回村子里?”
恰是这时,村子里走出一位老婶子,“唉哟,职业者老爷,快离这俩远一点,这俩孩子邪门的很!”
路仁闻言,眉头皱得更深:“邪门?”
“老爷你不知道,这邪门的大雪,就是这俩霉星招来的!”
原来在盐西村,双胞胎会被认为不祥之兆,会带来灾厄,是要献祭给山神,这对姊妹出生时母亲就难产,村里一致认为要把她们献祭给东天山。
但是孩子父亲不肯,最后父女三人被驱赶出了村子,父亲就在山林里带着两个孩子住了下来,但是前几天,山林遭了虚兽,他们父亲惨死在了虚兽手中。
“老爷你说邪不邪门,害死母亲又害死了父亲,而且这几天了,这俩在林子里没被……”
“不用说了。”
“老爷我跟你说啊,这几天这大雪,估计就是这俩来村子带来的,我们这都商量着,怎么把他们赶回山里去,但我们村子淳朴,寻思山里还有虚兽,想着老爷们把虚兽清理了,再赶这俩……”
“我说了闭嘴,你耳朵聋吗?”
那老婶子对上了路仁的视线,忽然噎住,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像两个被凿开的冰窟窿,风雪往里灌,她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魂儿正被往外拽,拽进那两团黑漆漆的深处。
“把你们村长给我叫过来。”
老婶子依旧不动,俨然吓傻了一样。
共鸣属性太高的人,情绪的起伏是会影响到普通人的,属于威慑的一种。
路仁刚才没想威慑她,只是情绪有所起伏,又没压制心中的厌恶。
道具师林黑立刻道:“我路哥喊你呢,去把你们村长喊来。”
这几天,路仁跟黑山高月小队相处也还算是融洽,特别是林黑跟白纸两个老油条,偶尔还会跟他说说笑,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从小路变成路哥了。
“唉,哎!这就去,这就去!”
路仁不用听这老婶子讲完,心中已如明镜。
生存资源的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一切由个人原因,导致不利于生存的因素,都会被归类为邪门。
在落后的农耕或游牧社会,资源有限,一次生下两个孩子,意味着母亲的负担加倍,家庭的粮食消耗加倍,这种“超额”的索取,在旁人看来或许就是是不祥的征兆。
甚至在一些民族中,双胞胎母亲会被认为“像野兽一样”(因为多数哺乳动物一胎多崽),被驱逐出群体。
但是没想到这个年代,还会遇到这种畜生一样的事。
路仁问路优河要了两件衣服,蹲下去给这两个幼女披上,这两小只就看着他,问她们叫什么名字,她们也不说。
“你们饿不饿?哥哥这里有点吃的,”
路仁又拿了点吃的,两小只早就饿得饥肠辘辘,谢谢也没说了,吃相算不上好看,囫囵吞枣,路仁见状却是笑了笑。
能吃就是好事,有精神就是好事。
“等一下有人带你们走,你们跟着离开好不好?”
意外的,两小只都摇了摇头,路仁问他们想去哪里,他们说就要在这里。
“待在这里干嘛?”
“爸爸在这里。”
“你们爸爸…在这里?”
她们就抬头,指了指天空,说他们爸爸在上面,路仁以为他们说爸爸在天上,但是其实不是。
他们指的是树上的一具干尸,就是他们进村时看到的,一具在树上挂了好多天的尸体。
现在这棵树上挂着的尸体,其中一具就是她们的父亲。
这两小只不是想进村子,只是过来找父亲的。
等村长出来时,看到他们围着两个孩子,一下就能明白他们是要干什么,面色有些发苦地凑了过来。
路仁指了指她们,跟老村长说道:“这两个,等一下先带到村子里,我不为难你,等我们完成任务,会带他们两个下山找好安顿,明白?”
老村长点头哈腰:“诶诶,明白,明白!”
“还有这俩孩子的父亲尸体,我也要带走。”
“这,村子里几百年规矩……”
这世道,虚兽吃人,人也吃人。
“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你有意见?”
路仁这几天脾气本来就不好,声音不大,但是薪火级的心术师,他带着情绪的话语,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山一样的压力。
“诶,欸!”
路仁再次蹲下去,揉了揉两只小幼女脑袋,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感觉到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不好,这次倒是回答了,一个叫团子,一个叫双儿。
都是很可爱的名字。
“团子双儿,等哥哥回来带你们到山下去……把你们爸爸也带上,好不好?”
“好…”
“那你们在村子里等哥哥回来。”
“好~”
队伍向着山里走去,走了几步路感觉身后有什么跟着,路仁回头看一眼,那两只小家伙离开了树下,好像想跟过来。
雪落在她们头发上、睫毛上,积了厚厚一层,也没人眨一下,像雪地里的两只破布娃娃。
“回去吧,别跟过来,外边危险。”
路仁挥挥手让她们赶紧回去,她们就站在那里,没有再跟着,目送路仁他们离开,不是害怕,不是乞求,只是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