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四十六分,薄雾笼罩着海湾国际机场,大夏航空ZS679号长生种专线航班已经起飞,客机如飞鸟般冲入云霄。
储老教授默默喝着茶,沧桑的眼神眺望着窗外的云海,却没有了最近的意气风发,表情肃穆得像是来参加葬礼一样。
殷素前辈低头翻阅着手里的文献,回头低声跟同行的学生们说着什么,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江海已经戴着防噪耳机睡着了。
夏濡贴心帮他盖好了毛毯。
霍子真在给妻子发短信。
周大师在一边儿絮絮叨叨。
“总感觉气氛不太对。”
相思不知道怎么,只觉得舱内的气氛莫名压抑,以至于都不敢说话。
“没事儿。”
成熟妩媚的江绾雾坐在她身边,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怎么,想你哥啦?”
相思嘀咕道:“他昨天一晚没回家。”
姜柚清睁开眼睛,容颜如冰雪般寒冷,零度的眼神泛起波澜,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心里的疑虑更重了。
“相原一晚上没回家……”
修长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姜柚清隐隐觉得这一趟不是单纯的出差,而是一次蓄谋已久的集体避难。
尤其是另一个舱室内的乘客,全部都是需要转院的基因病患者,如此匆忙的转移,有点不符合公司的作风。
也就是这一刻,姜柚清收到了一条微信,她的手机连接着空中的无线网络。
发信人却让她感到意外。
“柚清,此去沪上,万事小心。离开了深蓝联合,不要再像以前那样任意妄为。须知唯有保全自己,方才能做你想做的事情。你还有使命在身,务必珍重。”
这是老师的短信,看似都是一些寻常的话语,字里行间却流露出道别的意味。
不,不是道别。
而是永别。
仿佛此去一别,今生永不再见。
姜柚清预感到了什么,霍然抬头。
机舱里的电视屏幕,恰好播放出晨间新闻,来自罗生门的记者面对镜头,神情严肃:“突发报道,现在是11月3日上午八点零三分,深蓝联合大厦遭遇袭击……”
乌云的阴霾下,深蓝联合大厦的穹顶笼罩着猩红的血雾,仿佛汇聚成了一张妖精般的面容,轻轻吟唱着古老的歌谣。
伴随着凄厉的怒吼声。
乌云巨变,伏忘乎的面容浮现在云雾的深处,就像是俯瞰世界的巨灵神,释放着歇斯底里的怒火和疯狂,威压城市。
以深蓝联合大厦为中心,漆黑的空洞宛若黑洞一般蔓延开来,巨兽般吞噬了整个街区,乍一看像是日全食般震撼。
街边的行人四散奔逃,停在路边的轿车纷纷鸣笛,警报声回荡在喧嚣里。
沥青路面坍塌,路边的树木垮断,飞沙走石在街上滚动,仿佛世界末日。
到最后镜头的信号都被干扰,条状的波动此起彼伏,发出滋滋的声音。
“特级活灵·妖精之血。”
姜柚清轻声呢喃:“那是老师掌控的特级活灵,偏偏是对伏先生使用……”
有那么一瞬间,她意识到了什么,仿佛在迷雾中摸索到了真相的脉络。
遍体生寒。
·
·
直升机掠过城市的上空,阮云舒坐在驾驶舱里,感受着呼啸的狂风,她的心情从未如此放松过,如飞鸟一般轻盈。
今日凌晨,她已经向空无一人的董事会提交了辞呈的申请,辞去了职务。
包括象征着阮家家主之位的那枚戒指,也已经被她留在了家族的祠堂里。
事后阮行之会如愿以偿的继承辅腐朽的阮家,以及深蓝联合这家企业的空壳。
“这就是无事一身轻的感觉啊。”
阮云舒像是年轻人一样大笑,即便吞食了神话骨血,但以她的精神意志是完全可以暂时抵挡住侵蚀的,保留理智。
如今的她卸下枷锁,终于可以做她一直都想做的事情,开着一架直升机自由自在地翱翔在城市的上空,在蔚蓝的天空下穿梭,俯瞰着这片大地的锦绣山河。
没有勾心斗角。
没有阴谋算计。
不需要再扮演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不必再为家族和公司的琐事而操心。
阮云舒哼着歌,在心里感慨:“姬师兄,当年你说的很对,或许人只有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真正获得自由。”
很多年前。
大概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的阮云舒也如现在的那些年轻人一样,也是一个心怀热血的理想主义者。
那个纷扰动荡的时代,长生种之间的内斗很严重,大家为了争夺资源打得头破血流,九大家族横空出世,建立了如今的九歌体系,一手创建了中央真枢院。
那时的阮云舒还是一个孩子,见证了九大家族一路崛起的辉煌历史,也在若干年后亲眼目睹了屠龙者终成恶龙的惨案。
阮家成为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阮云舒在那次斗争里失去了父母和兄弟姐妹,还有最疼爱她的那位师兄。
怒火在她的心里点燃,她想要改变什么却有心无力,因为她很清楚自身的弱小,她也绝非资质上等的天才,或许努力一辈子的上限,也就是超限阶罢了。
因此阮云舒毅然决然同意了丈夫的计划,阮家退出九大家族,另谋出路。
阮云舒梦想着创造一个新的势力,亲手培养一批生机勃勃的年轻人,就像是最初创立中央真枢院的那些理想主义者一样,一辈子发光发热,永不腐朽。
但现实却狠狠给了她一记耳光。
没有人预判到相野和她丈夫的计划,他们来到了这座城市,亲手打开了地狱的大门,一手酿成了这一百年的悲剧。
阮云舒再次成为那个见证者,现实的悲惨摧毁了她内心的信念,迫不得已她接过了阮家的家主之位,以铁血手段掌控着深蓝联合的权力,防止恶果继续扩大。
这一百年的时间里,她始终都在为当年的惨案赎罪,试图弥补五大家族犯下的过错,但溃决之堤岂是人力可以修补的呢,无论她尝试了多少次,都徒劳无功。
五大家族也在这一百年的时间里腐朽,仿佛人性生来就是如此,品尝到权力的滋味就不再愿意放下,总是试图把更多的资源握在自己手中,遵从着弱肉强食的法则去剥削他人,早已忘记最初的理想。
阮云舒内心的火终于熄灭,她放下了百年前的执着,也不再追求遥不可及的理想,重心回归家庭,准备颐养天年。
万万没想到,正是那次的决定,成为了她一辈子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儿子的堕落。
孙子孙女的惨死。
这一切在她心里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每天夜里她都会在噩梦里惊醒,只觉得胸口钻心般疼痛,痛到灵魂深处。
那么的恨。
那么的怒。
奈何木已成舟,一切都无法挽回。
阮云舒这一辈子都很失败,这一百多年来一直都活在悔恨里,悔和恨就像是沉重的枷锁一样束缚着她,让她感到窒息。
直到中央真枢院想要吞并深蓝联合的时候,她的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回荡。
认了吧。
认输吧。
认命吧。
阮云舒已经用一辈子书写了一张错误的答卷,如今就连她自己的生命也已经要走到尽头,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阮行之是这么劝她的。
阮云舒也无数次想过就这么放弃。
但她不甘心啊。
怎么能甘心呢?
每逢阮云舒想要在那份屈辱的合同上签字时,钢笔都会被她用力捏断,握紧的拳头再次松开,掌心尽是鲜血。
分明灵魂都已经动摇。
这具老朽的身体却还在遵从着百年前的本能,怎么都不愿意彻底屈服。
这段时间阮云舒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小孩子,动用手段查过有关他的一切。
那个名叫相原的孩子在十年前一次的语文考试时被整蛊,被关在厕所里足足四十分钟才出来,回到考场以后即便再怎么奋笔疾书,也来不及写完作文了。
因此他只在作文上写了一句话。
不出意外的,作文得了零分。
但那句话却深深烙印在了阮云舒的心里,每逢夜里惊醒,都深感震撼。
“老子他妈的就算是一条野狗,也要一头撞死在你们面前,吓你们一跳。”
看到这句话的那一刻,阮云舒那颗麻木的心脏,忽然间搏动了一瞬间。
恍若当年。
百年来的悲欢离合在脑海中闪过。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阮云舒早已贫瘠荒芜的内心仍然能够点燃火焰,垂垂老矣的躯体依然还能动,她还能提得动刀,她的刀锋利依旧。
她已经失败了一辈子。
死到临头,怎么可能还会怕输呢?
“野狗的一生不需要墓碑。”
阮云舒轻声道:“只要狂奔就好了。”
她的眼前的视野里浮现出猩红的晕边,俯瞰着波光粼粼的大海,海上有蜿蜒曲折的大桥,一支车队在桥上高速驰骋。
她的眼瞳里似乎燃起了野火,用力握着操纵杆,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
直升机的螺旋桨翼破开了呼啸的海风,朝着跨海大桥直坠下去!
轰隆!
·
·
跨海大桥剧震,迈巴赫上的司机大吃一惊,闭目养神的严瑞骤然睁开眼睛,通过后视镜看到了桥上冲天而起的火光。
装甲囚车都被冲击波所波及,险些失控侧翻,急刹在路边的应急车道上。
“停车!”
严瑞毫不犹豫下令。
迈巴赫急刹在路边,严瑞果断推门下车,呼啸的狂风扑面而来,吹动白色的绷带,他的气息变得深沉起来,恍若海潮。
肃清部队纷纷停车,训练有素的专员们已经下车冲向爆炸的最中心。
肃查部的肃清部队,全员都是冠位的长生种,只不过是制式的量产级别。
所谓的制式冠位,就是按照同一套模版生产出来的长生种,他们所融合的古遗物高度相似,学习也是同一套完质术,只有格斗技巧的流派会有一些差别。
因此在成就冠位以后,虽然尊名会因为个体的细微差异产生区别,但表现出来的能力都是高度相似的,就是最简单粗暴的肉体强化类,所谓的超人类。
只是当黑衣专员们冲出去的一瞬间,冲天而起的蘑菇云骤然被吹散,就像是地狱里吹出来的罡风,撕裂了桥上的沥青路面,破空声宛若鬼神的嚎哭。
黑衣专员们也被凌厉的罡风所撕裂,千锤百炼的身体四分五裂,喷涌出来的鲜血就像是瀑布一样,散落在桥上。
接着又被罡风吹散。
有人从爆炸的火光里走出来,她手握一根修长的拐杖,如年轻人一般意气风发,银发在狂风中飘摇,刀势磅礴。
“鬼神斩!”
有人感受到了那股森然的刀意,沙哑地呢喃道:“鬼刀……阮云舒!”
古老的意象笼罩着跨海大桥,海天间竟然生出了一尊修罗的虚影,她像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浑身散发着血腥气。
那是冠位尊名被彻底解放以后的异象,代表着阮云舒已经施展了全力。
“严瑞。”
阮云舒的嗓音如同刀和剑碰撞在一起,冷硬得掷地有声:“这里是琴岛,是我辛苦耕耘了一辈子的领地。你要在这里带走我的儿子,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刀意如狂潮般般弥漫,沥青路面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桥边的路灯也被拦腰斩断,大海都在沸腾,浪花破碎。
轰隆一声。
海浪骤起,被刀意切碎。
即便距离较远的黑衣专员们也觉得如刀割面,他们都被这股凌厉的刀意逼退了,绝对的实力面前,数量没有意义。
阮云舒举起了拐杖,如同握着绝世的刀锋,下沉腰身摆开架势,刀势森然。
“阮云舒,你是疯了吗?”
严瑞双手抱胸,空气在他的四面八方震动,仿佛在虚空里掀起了涟漪,磅礴的震波几乎让整座大桥都在颤栗。
“原来如此,你吞食了神话骨血。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得逞。你已经违背了人理,我有权将你斩杀。”
同为超限阶的长生种,严瑞丝毫不畏惧这个老妇人,他的冠位名为战魂,掌握的完质术名为亡者的恸哭,同样也是舍弃防御集中破坏的攻伐之术,强悍霸道。
当他的震波被释放出来的,敌人往往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就会匍匐在他脚下。
海面汹涌,风云变幻。
翻涌的大海上生出了无数的涟漪,隐约凝聚出了一张狮子般威严的面容。
那是严瑞的尊名解放。
战魂的意象!
黑衣专员们以轿车为掩体退避,接下来是超限阶之间的战斗,绝非是他们这种级别可以插手的,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其中,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最关键的还是要活下来,只有活着才能保护阮向天的活体样本,完成任务。
严瑞双手抱胸,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般仰天怒吼,磅礴的震波汹涌而去。
轰隆一声巨响,桥上的一辆辆轿车被震波掀翻,像是被捏扁的易拉罐,坚硬的车皮泛起褶皱,扭曲得不堪入目。
但大桥的沥青路面却完好无损,包括那辆斜停在路边的装甲囚车!
可见其对能力的精妙控制!
有那么一瞬间,波光粼粼的大海泛起涟漪,巨浪滔天而起,声势浩荡。
也就是这一刻,阮云舒的刀出鞘。
以拐杖为刀鞘,细长的刀锋始终藏在鞘里,拔刀的一瞬间就连乌云都被切碎,阳光忽然间洒落在海天间,闪烁刺眼。
就像是老人的刀光一样。
没有一丝风声倾泻,海面上升起的巨浪却被切碎了,一线凄厉的刀痕在海上如闪电般穿梭,浪中的鱼都被一分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