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镇是海岸线以东的一片老城区,承载着老一辈人的许多回忆,路边到处都是老槐树,午后树影婆娑,街巷幽静。
出租车的后座上,相原打着电话,敷衍道:“总之就是这样,你就不要问这么多了。穆碑这个人,虽然的确很有问题,但就她的立场而言,是绝对可信的。
只要她来找你合作,你就应下来。反正你现在也晋升了超限阶,她对你而言算不得什么威胁。如果她后面真的暴露出问题,对我们的计划,也只有帮助。
不过,最近这女人的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你可别把她给吓到了。呃,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上次在百丽广场的时候看出来的,我都怀疑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电话里,伏忘乎的声音懒洋洋的:“知道了,我会尽量配合她的。我还有点麻烦要应付,你自己慢慢玩吧。”
通话挂断。
啧,在道儿上混,还得是有人脉。
相原安排好这件事以后,又拨通了一个电话,默数着通话里的盲音。
“喂,干嘛?”
云袖的声音响起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老娘要气死了,没空搭理你!”
相原知道这妞儿脾气火爆,便询问道:“队长,谁把你气成了这样?”
云袖愣了一下,嘀咕道:“我不是在内网的群里说了吗?你没看?”
相原尴尬道:“忘了。”
他从小不合群,就没有看群的习惯。
云袖也习惯了他这尿性,没好气解释道:“中央真枢院不是发现了异侧大规模苏醒的迹象么?这玩意的学名叫做时空潮汐,学院派了许多远古调查员来探索异侧。所谓远古调查员,就是一个临时的职称,赋予学员们执法办案的合理性。
东镇这边有一个废弃的工业基地,时空波动最为强烈。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学院的人抢先了一步,进入了异侧。但这群人的水平着实很差,大量的行尸都跑出来了,弄得满大街都是。我们的人在给他们擦屁股也就算了,他们还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反而倒打一耙诬陷我们!
这群人居然说,是我们的人提前闯进了异侧,这才闹出了大乱子来。这不是放屁么?我们有这本事,还有他们什么事?我刚才还想跟他们理论,进去找证据。但这群人居然说我们有罪孽嫌疑,不允许我们进去,简直欺人太甚,气死我了!
类似的事情,一天之内发生了不少。中央真枢院的增援到了,他们垄断了异侧的探索,我们的人被他们给程序隔离了。”
云袖咬牙切齿。
“这事儿你怎么不早点喊我?”
相原对着电话纳闷道。
“啊?”
云袖一愣:“你不是在准备冲击冠位么?我寻思这事儿,也没必要打扰你。”
相原摇头道:“给我坐标,马上来。”
前面就是单行道,相原吩咐司机师傅在路边停车,他推门下车以后,释放出了感知,果然察觉到了街上有行尸。
光天化日下,不着寸缕的行尸在街上行走,像是被关押了数百年的囚徒一样,呼吸着新鲜空气,寻觅血食。
街对面是三十二中学,午休出来吃饭的两个女高中生见到这一幕,还以为是遇到了变态,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街巷里的车流较少,有人发现了这一幕,急忙打电话报警,推门下车。
关键时刻,有人从行尸的背后奔袭而来,一拳打爆了他的脑袋,尸液迸射。
尖叫声里,女高中生们四散而逃,路边小贩吓得老寒腿都发作了,墙头上的流浪猫也炸毛了,发出惊恐的尖叫。
相原望着这一幕微微皱眉。
“哟,原哥儿?”
那是一位战斗序列,之前有过几次照面:“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我来找云队长。”
相原蹲下身,不动声色掠夺了行尸里的变异灵质,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哦哦,那你快去吧,这边交给我。”
战斗序列撇嘴道:“学院来的人是真嚣张啊,就得原哥儿你来给他们点教训。在我们的地盘上,还那么无法无天。”
相原耸了耸肩,按照导航跑过路口,前面的公交站台上也有许多行尸在徘徊,路人们吓得惊恐尖叫,慌忙报警。
他快步走去,释放出意念场,轻而易举拧断了行尸们的脖子,顺手汲取灵质。
复行二百米,拐过僻静的街角,他看到了那座废弃的工业区,微微一怔。
异侧的大门已经打开,仿佛已经跟现实产生了重叠,高耸的塔式起重机如同风化了百年一般寸寸瓦解灰化,巨大的蘑菇云还在空中盘踞,浓烟滚滚,火焰燃烧。
很显然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小祈。”
相原询问道:“能嗅到她的气息么?”
小龙女在他脑海里回答道:“有一点点残留,但是她应该已经走远了。”
工业区的门口,两拨人在对峙。
“琴岛是我们的辖区,当然归我们管。你们有执法权,我们无话可说。但现在是什么情况,行尸都跑出来了,已经严重危害了附近的公民安全。”
云袖怒气冲冲道:“按照规定,我们必须进入异侧,查看情况!”
李清辞凝重道:“没错,谁知道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这里不是你们的城市,你们当然不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
以商彦和简默为首的副队长们也都面露不善之色,丝毫不畏惧再打一架。
“不好意思,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华博尽量克制道:“我们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人提前闯入了这里,并且击杀了深埋在地下的天理遗蜕。正是那场战斗,才导致了行尸们的逃逸。正如你们所说,这里是你们的辖区。我们当然也有权怀疑,这是你们的人在暗中捣鬼!”
“孽区就是孽区,行事鬼鬼祟祟的。”
“我们的队长已经去追那家伙了,等到把他给抓到以后,看你们有啥话说。”
“总之,我们会让你们去破坏现场?”
华博的队友们也在出言讥讽。
“那就打一架?”
云袖勃然大怒。
“你们不是我们的对手。”
华博正色道:“那天晚上的事情,其实已经证明了这点,不是么?”
云袖嗤笑道:“我们谁更狼狈呢?”
那天晚上,主要是相原和相依的对决,两波人都是顺带参加的战斗。
但显然。
云袖这边败得快,伤得也轻。
反倒是华博这边,虽然大家都表现出了不俗的战斗力,但伤得也更重。
也就是此刻,旁观许久的虞署长站出来,劝阻道:“大家冷静一些,人理执法局会对异侧里的证据进行封存和保留,等到尸检结果出来以后,或许会有线索。”
云袖还是很生气:“我们的人在外面给他们擦屁股,他们在里面搜刮战利品,顺便还能伪造证据。到时候一口黑锅扣在我们的头上,那可就真解释不清了。”
华博正想说什么,忽然一愣。
沉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气氛忽然变了。
仿佛怪兽挣脱了牢笼。
隐隐散发着一股压迫感。
“云袖啊。”
有人淡淡说道:“两年不见了吧?脾气还是这么的毛躁,欠管教了么?”
那个人的声音粗犷浑厚,隐隐散发着一股血腥气,像是从洞穴里走出的巨熊。
云袖和李清辞面色微变。
“虎彻老师?”
简默的眼神也闪过一丝畏惧。
“他怎么也来了……”
商彦低声说道。
中央真枢院和深蓝联合始终保持着合作关系,战斗序列们或多或少也都去学院进修过一段时间,而负责培训的那位魔鬼教官,则是他们迄今为止都难忘的梦魇。
虎彻。
四十九岁,不久之前刚刚晋升命理阶,目前尚未领悟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尊名,但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冠位强者了。
除非他在领悟到尊名之前死了。
虎彻的教学风格可以用残酷和残忍这两个词来形容,凡是在他手底下接受培训的学员无一例外都会被折磨的很惨。
他会用实战来磨练你的战斗技巧,要求你必须在他狂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寻找反击的机会,如果找不到就只能被当成人肉沙包暴打,让你陷入绝境,激发潜能。
这种训练很变态,但也很有效。
凡是接受过培训的学员,从他手里走出来以后,实力都会提升一大截,日后在异侧里也不至于被那些怪东西吓破胆。
但代价就是,大家都有了心理阴影。
学生在老师面前,本就有种被血脉压制的感觉,何况是面对这个魔鬼教官。
魁梧健壮的虎彻从人群里走出来,黝黑的面容被一道刀疤贯穿,淡淡道:“我好像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脾气可是会害死人的。如果我下次见到你,你还是这个暴脾气的话,我就会把你打进医院。”
有那么一瞬间,这男人竟然真的动手了,一记鞭腿凌空破风,掀起呼啸。
虞署长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人理执法局的威慑仿佛形同虚设。
只是这一脚忽然顿住。
因为云袖已经消失不见了。
有人取代了她所在的位置,抬手扶着圆框墨镜,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谁这么大火气啊?”
相原淡淡道。
虎彻的右腿悬空,默默收了回去。
华博和他的队友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没有跟他对视,移开了目光。
相原转过身,望向背后的同伴,淡淡说道:“你们先歇一会儿吧。”
云袖惊出了一身冷汗,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她抿着唇嗯了一声,收敛起火爆的脾气,像是乖巧的小猫咪一样。
不知何时,那个懒散的关系户,仿佛已经成为了安全感的代名词。
只要有他在,就不会出事。
“你怎么来了?”
简默也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李清辞背在背后的手松开,掌心里的寒霜一寸寸融化,在地上流下水渍。
商彦也散去了凝聚出的精神波动。
“哟。”
虎彻双手抱胸:“相家的公子?”
很显然,这位魔鬼教官也认识相原。
或许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我有名字,我叫相原。”
相原耸肩:“你哪位?”
虎彻并未因他的轻佻态度而生气,只是淡淡道:“我叫虎彻,来自中央真枢院,战略部的执行官。这次接到学院的命令,来调查孽区的时空潮汐事件。”
他的眼神微微闪烁。
似乎是在揣摩少年的位阶。
相原目前表现出的战力早已突破了升变阶,但他在没有融合蜃龙之力的情况下只是轮转阶,但有着无事佛的保护,他气息被屏蔽了,一般人看不出他的深浅。
虎彻看不透他的具体实力。
“这样啊。”
相原哦了一声:“那您不在异侧里面查案子,跑来欺负我的朋友做什么?”
虎彻看起来五大三粗的,但为人处世倒是圆滑,淡漠说道:“因为总有人在这里闹事,我毕竟曾经做过他们的老师,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犯错。有些年轻人,还不太懂事情的严重性。一旦真出了什么问题,上头追究下来,可是会……”
他抬起手,在脖子上用力一抹。
很显然,这家伙是在施压。
“毕竟有些人还搞不清楚,孽区究竟意味着什么,背负罪孽嫌疑的人又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你们碰不了了。”
虎彻抬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包括您也一样,您不去研究如何成就皇或者帝的冠位,跑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什么阴阳怪气的语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
听起来就是很嘲讽。
虎彻背后的调查员们也都流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仿佛在看笑话一样。
包括华博和他的队友们。
也都表情各异。
很显然,那天的事情传开了。
大家都等着看相原的笑话。
皇或者帝的冠位。
何谈容易?
仅凭这个时代的资源不可能做到。
而琴岛现在又成了孽区,相原本人也是罪孽嫌疑的标记者,在没有特殊许可的情况下,他也是出不去的,仿佛囚徒。
如今时空潮汐出现,沉寂多年的异侧纷纷苏醒,或许会出现一些古老的传承,乍一看这好像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但这些异侧实际上也已经在中央真枢院的掌控下了,深蓝联合抢不过他们。
这也就等同于相原没有了机会。
深蓝联合当然知道不能这样下去,才会下令让战斗序列们来分一杯羹。
这才是矛盾的核心。
中央真枢院作为一个凌驾于各大势力之上的庞然大物,已经形成了资源垄断。
就像是游戏里的副本,中央真枢院拥有绝对的开荒权,留给深蓝联合等势力的就只剩下了一些没人要的残羹剩饭。
相原当然也看出来了对方的嘲弄,但他也没什么情绪起伏,淡淡回应道:“我是来找人的,顺便来劝劝架。”
他回头劝道:“以后这种小异侧,就没必要再来这里了。人家这么热心,千里迢迢来帮忙,咱们要以礼相待才是。”
大家伙儿对视了一眼,没忍住笑。
云袖更是用力抿着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