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外的玛丽安微微皱起眉头,凝视着那个认命的家伙。
“你一直在困惑,为什么仅有逆模因部承受了如此严重的人员损失,却没有在其他部门发现类似的情况——答案是,3125一直在针对性地狩猎我们,我们已是幸存者,也是逃亡者。
“不止我们,玛丽安,世界上不只有我们这个成立才三十年的部门,看看你周围吧......”
屏幕外的玛丽安已经看到了。
她的视线扫过墙上那些透出恐惧和震惊的笔触,浏览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粘贴纸张,把上面的数据尽数吸纳进脑海。
她靠着心算统计出了它们想要传达的结论:
从世界建立之初,一百五十多年前“方舟”停靠,人类文明建立的时候,就有了最早的“逆模因部”。
自那之后出现了许多的逆模因研究组织,其中有联盟的成员、有那些非正统教派自发组成的研究组、民间组织、如今早已被打散吸纳的异常组织......前仆后继投入这片无法被记忆的空白领域,试图发掘其中的隐秘。
然后,他们全都消失了。
如今只剩下管理局的逆模因部,剩下几十号人马,分布在最后两个天各一方的设施里。
屏幕里的玛丽安继续说着:
“所有的逆模因研究最后都会触及它,它是拦在这条路上绕不过的猎手,一个怀着绝对敌意的逆模因异常。
“每当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它就会杀了那人,再将那人存在过的一切痕迹抹去——亲朋好友、工作时的同事、一切相关项目、和那人有相同思维的人,和那人长得相似的人......最后什么都不剩。
“我们前进,然后碰到它,被杀,被彻底抹去。新世代的研究者发现这个领域的空白,投入其中,再次发现它,最后什么都不剩......”
屏幕里的玛丽安垂下头,将脸埋进双手,沙哑地道出结论: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你到底怎么了?”屏幕外的玛丽安质问道:“你就这么放弃了?”
“它是一个我们战胜不了的异常,所有尚未成长起来的能够对付它的人,全都在意识到它存在的那一刻被杀死。它还在不断变强,不断靠近现实,它会在某个时刻彻底吞噬全人类。到时候,所有人都只能叫喊着‘为什么就没人发现呢?’。没有人会回答,因为所有发现过的人都死了......
“我们还能存在是因为我们有全世界最好的记忆删除技术,把那些D级扔给异常然后提炼出遗忘药,帮我们逃过一劫,但我们还是会一次又一次发现它,因为我们太他妈聪明了!”
玛丽安听不下去了,她离开那屏幕里的失败者,慢慢沿着那些拥挤的墙壁走过。
或许屏幕里的那个人还没有被杀死,可对方已经认命了。
伴随她的浏览,海量的数据投入玛丽安的脑海,她扫视过那些珍贵的图表、会议记录,想象着曾经有许多她不再记得的同事在这密室里讨论该怎么拯救世界,怎么对付3125。
最终,她将一切信息归纳为一,发现了一个骇人的事实——
它很快就要来了。
这个“很快”不是宗教意义上遥遥无期的那种形容,而是一个可怕的估计。每六周一次的到来,都会给这个房间添上些许数据,如今这数据震荡着,越发靠近名为毁灭的极点。
人类还有多久?
四十二天?八十四天?
在这段时间,打败3125?
玛丽安回到那笔记本前,退出那段充满失败情绪的录像,找到更早留下的一段——来自八年前的她,文件名是【最终方案】。
“休斯提出了一个计划——制造一台用来对付它的机器。
“这计划需要八年,数不清的资金和大量的人力,议会对这些消耗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我们要怎样才能在修造时不察觉它的用途?
“你要怎么在不知道月亮的前提下登月?”
视频再一次定格了,玛丽安抬起头,投入自己的记忆中。
休斯,他带着二十多名员工去了设施019,而且我不记得他为何要去那个堪称最危险的设施成立一个额外的分部。
他真的离开了吗?还是说这是个障眼法?
是了,他一定是去制造那台机器了,所以必须从这里隐身。
而且,我记得大楼的最底层也有一片空白,或许是我主动删除了这部分记忆,来确保它的安全——玛丽安会意识到这点还离不开范英尚,那姑娘在巡查的时候发现了部长的一份签到表,上面显示她定期去过楼下很多次,但她自己却不记得。
我是亲自去给休斯运送补给的吗?休斯真的在设施019而非总部最底层吗?设施底层放着什么?
那台可以改变一切的机器,可以战胜3125的武器,或许就在脚下。
玛丽安在头脑中随数字一同奔跑起来。
逆模因部,哪怕算上分部,除我之外一共38人。
如果我接受记忆删除然后走出去,下次进入这里就是42天后。
过去的玛丽安一次次做出了消除自己记忆的选择,而如今的玛丽安不能再这么做了。
噩耗降临,毁灭已经近在咫尺,镰刀架在了全人类的脖子上。
我们是世界上最后一批逆模因部成员。我们之后再无来者。
她必须成为那个知晓3125存在的人,带着记忆走出这里,然后去启动武器,赶在3125降临之前打出这一击。
若是她带着记忆走出这里,3125立刻就会盯上她,杀了她。
她必须找到方法阻止这个过程......
回过神来的时候,玛丽安发现自己盯着一堆文书底下的某样东西,她将它拽出来拿到手中。
警告橙的外包装上印着黑色的“Z”。
Z级记忆强化剂。
它会彻底夺走使用者“遗忘”的能力,带来清晰度完美的记忆,和对一切逆模因效应的完美免疫。
这就是它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逆模因作用的本质是通过传染覆盖或夺走记忆,无法遗忘正好能克制它们。
但这意味着自杀,包装上无数细小的警告标语,还有里面那厚重的说明书都意味着这点。这是所有记忆药剂中药效最为猛烈的一种,成分最接近那提取来源的分泌物,人类的身体是承受不了它的。
玛丽安拉起自己的袖子,把止血带扎到大臂上端。
一旦注射,就是死亡倒计时的开始。
必须有人来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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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英尚在走廊上等待着部长。
最初她没有注意到那疑似冰面碎裂的细小声音,大楼地下为了确保通风,总是把鼓风机开得很大,那嗡嗡声堪比白噪音,可以盖过很多微小的动静。
然而那碎裂声的确存在,当她在那圆筒状入口门周围踱步两回,终于确认它来自收容单元内部。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墙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破坏。
难道是收容物活跃起来,正在试图突破收容?
范英尚进不去收容单元的门,而离她最近的通讯工具就是部长放在门外包里的通讯器。
可是她知道,一旦自己用任何方式直接间接触碰这设备,它就会当场报废。
对了,内线电话,这附近应该有——
一道人影从走廊尽头晃出来,令她止住脚步。
那是一位逆模因部的员工,像醉酒似的扶着墙,蹒跚朝她这个方向过来了。
范英尚望着对方的脸,努力想记起对方是叫戴维还是多特,但实在是不确定。她要记的东西太多了。
“部长叫你来的吗?”她主动迎上去。
靠着对方胸口的身份卡,范英尚终于确定这人是多特。
他不是她经常会碰到的员工。
这楼实在是太大了,很多人她上次遇到都是一月份的事情,还有很多人分明每天都在打卡,却根本找不到人在哪。
多特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一直走到她面前才恍惚抬头,“我今天是第一天,对吗......我不记得,我为什么在这儿......”
“不,这不是你第一天入职,我上周就见过你。”
眼看他就要摔倒,范英尚上前搀住他的双肩。
逆模因部的成员不常做记忆删除,不管多特身上发生了什么,她的接触都可以驱散逆模因效应。或许被夺走的记忆是回不来了,但总能帮他摆脱异常的影响。
“你被异常袭击了,想想你的入职培训,待在这儿别动,等部长出来,然后——”
多特持刀刺来的那一刻,刀身上倒映的灯光一闪而逝,被范英尚的眼睛所捕捉到。
两人的站位是如此之近,饶是她已经反应过来,这一刀也躲不掉了。
她没来得及扣住多特的手腕,右手便直接攥住了刀锋。刀子刺破她的外套,卡在腹部皮肤的浅层。随着她发力,将那刀刃拔出,硬生生拉向一旁。
两人像是在模仿名画一般抬起手臂,凝固在原地较力,去争夺那把刀。
刹那间,范英尚发现面前人的眼睛里尽是空虚,某种并非人类的存在入侵了面前的躯体,与她隔空对视。
不是影响,不是干扰,而是彻彻底底的占据,将眼前人变成了异常的一部分。
这是唯一一种她的免疫束手无策的情况。
刀子在“非多特”被控制住的手腕中颤抖着,随着范英尚直踹向他腹部,他摔倒在地,她可算夺下那把刀。
她只来得及看一眼自己鲜血淋漓的右手,天花板就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