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别在于,管理局将这祭祀活动,都包装在了一个现代化的组织外壳之下。
胡思乱想中,范英尚走出安保站,手里捏着属于自己的那张新身份卡。
接下来,她要随玛丽安部长去执行议员下达的命令——巡视大楼。
经过一排朝西的落地窗时,范英尚问起隔壁那两栋死楼。
“你知道旁边有两栋建筑,对吧?”
“我不常能看到它们,但我知道它们在那儿。”玛丽安往窗外看了一眼,眼神落在那两栋综合体大楼的附近,却无法聚焦,“我们所在的这栋综合体建筑足以容纳数千人工作。我曾经去调取过我们最早时候的名单,发现自从部门三十多年前组建以来,最大规模的时候有四千名员工——这栋楼是塞不下这么多人的。那些名单存在总站,但我一个名字都不认识。而现在,只剩我们这一栋了。”
想要控制疾病,就可能染上疾病。
想要控制逆模因异常,也可能被逆模因污染,在常人眼里消失殆尽。
这是危险,这是勇行,这是他们主动投向的死路。
范英尚怀着沉重的心情从窗边转开,“你们还剩多少人?”
“算上你我,87个人,逆模因部只剩下这么些人了。”
仿佛这个第一天还不够沉重似的,转过拐角,范英尚看到了一具尸体。
尸体已经木乃伊化,干枯的脸庞皱缩脱水,仰躺在走廊正中间,身上还穿着工作制服。一名清洁工低着头在旁边挥舞拖把,水迹环绕着那尸体,勾勒出一个并非粉笔绘制的死者轮廓。
尸体分明就在脚边,清洁工却不看它,拖把绕开了它,却没人能发现它。
范英尚停下脚步,“有尸体。”
玛丽安也跟着停下,挥手示意那名清洁工去别处工作,拿出了通讯器,“能判断它的身份吗?”
范英尚这才迈开步子,靠近干尸,在它旁边小心蹲下身,发现它脖子上还挂着身份卡,“简妮,初级研究员。”
“她上一次有工作痕迹是两个月前。能确认死因吗?”
“严重脱水,判断不出来了,但没有打斗迹象。”
“看看接触是否安全,如果她还带着随身物品,或许能判断死因。”
范英尚在军事训练期间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尸体,她迅速翻动简妮的口袋,找到一只卡通图案外壳的圆珠笔,一小团被水泡成浆糊团又凝固的便签,还有一个因为缺乏能量停机的通讯器。
玛丽安照着她的汇报按动通讯器,很快完成了上报,“等会儿会有人来把尸体清走的。”
“不多做点什么吗?”
“连你也没能看出死因和凶手,我们肯定无能为力。”部长显然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金遇袭那次,我们发现了一走廊的逆模因尸体,这才明白为什么那附近的人员患病率特别高。简妮真的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指向可能是什么东西干的吗?”
范英尚又去翻了一遍尸体,连衣服上可能有暗格的地方都没放过,随后摇头。
“可惜了。”
当范英尚松开手,那具尸体便从部长的视线和记忆中消失了。
处理完这次突发事件,部长便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范英尚这会儿还有些触动。她再怎么假装冷漠,也不可能对死亡视而不见。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她们走遍了逆模因部的每一条走廊,又发现了至少十具尸体,死状各有不同,死者全都在部门的人员名单上,却没人对他们留下任何印象。
难怪这个部门人这么少......
工作的第一天,范英尚渐渐意识到来到逆模因部是个多么危险的差事,可她没有选择权。
转念一想,即使不来这里,她的现状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就连之前在各个设施轮转帮忙的时候,也偶尔有异常在她靠近后暴起,想要杀了她的情况。
更别说那些无处不在的东西......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相反,待在这里,她或许还能更了解这份免疫力。
“第一天还好吗,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吧?”
“有点累,其他还好。”
“你表现得很出色,值得骄傲。”
晚餐时间,玛丽安部长和范英尚坐在同一桌。
食堂相当空旷,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进餐的桌椅间零零散散坐着逆模因部剩下的几十个员工,每个人看起来都习惯了这种寂寥的氛围,也和笼罩在这个部门上空的灰霾气氛融为一体。
玛丽安部长显然是把范英尚当成了香饽饽,巴不得把她捧在手心护着,一路陪同到此。
或许她想要一个免疫者已经很久了,没准写了一大堆申请,才把范英尚要过来。
范英尚的存在,毫无疑问会是逆模因部的强大助力。一个能绕过逆模因效应的观测者,一个能让部分逆模因显形的免疫者,能让部门在这个“看不见、摸不着、记不住”的领域,从谨慎摸索转为走路前进。
“为什么不把其他免疫者也要过来呢?”范英尚在往面条上拧黑胡椒的时候问,“我被收容之后,同期至少有五个免疫者也被发现了,多来点人会更有帮助。”
玛丽安停下了手里的刀叉,抓起通讯器,开始用力摁动起来。
范英尚的胃里突然像是塞了块石头。
她懂了。
她继续把面条叉起,送进嘴里,不去看探出天花板的蜘蛛脚,也不去问玛丽安其他免疫者出什么事了。
如果她没猜错,他们都已经不存在了。
“逆模因部里有一个免疫者。”蜘蛛脚附近垂下一道声音,带着一股湿冷从她后颈爬过,“会是谁呢?会在哪呢?”
它知道我,却看不到我。范英尚告诉自己。没事的,它是个瞎子。
但这也意味着,她不能再谈论它了,连相关的话题都不能再碰——它非常敏锐,而且绝不可能是个友善的逆模因异常。
她的手微微一顿,旋即照着从小养成的习惯翻过手腕,掩盖住这微小的惊慌,开始卷起面条。
玛丽安说的没错,她是个天生的逆模因部成员,她太熟悉要怎么和这些鬼东西“和平相处”了。
这会儿,玛丽安终于从设备上抬起头,“局里只有你一个免疫者,其他人在他们发现的时候都死了。”
范英尚含糊应了一句,埋头吃饭,不再去管蜘蛛脚是否还悬在头顶。
那顿晚饭是什么味道,她一点也没尝出来,因为吃得太急,当晚还闹了腹痛。
在逆模因部大楼住宿的第一天,她做了噩梦,惊醒后下意识朝旁边伸手,希望能碰到丈夫的手臂或者身体,却在黑暗中抓了个空。
于是她翻过身去,缩成一团,迎来无眠的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