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这句话?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不断重复着。
他扼住神之眼传达的那些命令,所有的眷属随之凝固,杀人的刀刃攥在它们手中,却无法再劈下哪怕一分。
“对不起。”
尤恩朝自己面前的陌生人说,他朝那正在挥下第三击的士兵和那方尖碑讲话,他透过眷属们的眼睛,朝那些死者和生者发出无声的言语。
“对不起。”
他面对着那些飘摇的被夺走了宁静的椰子树,和无人问津的海滩诉说。
第四次砸击落在方尖碑上。
然后是第五次。
伴随着碎裂声,无数尖叫从方尖碑内部爆发出来,苍穹中即将成型的红眼似是惊恐、似是欣喜的睁大。
然后,它们都消失了。
神之眼从尤恩的右眼眶中钻出,重新以宝石的形态飞离他。
尤恩的灵魂独自坠入深渊,坠向那只在等他的,属于神明的眼睛。
他会成为一个藏品,一个距离神明极近的,新的收藏......
突然,一道阴影揽住尤恩,截住了他的灵魂。
那是一双手。
石让的手。
-----------------
石让不知道尤恩和神之眼的交谈,更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和挣扎——他不过是自始至终都在等待机会,一个将尤恩放逐的机会。
尤恩的拦截为石让扫除了最后的障碍,神之眼的控制被阻断,放逐之力彻底包裹那颗头颅。
方尖碑,也在这电光火石间被摧毁,血月开始崩溃,门扉也颤动起来,逐渐崩塌。
下一刻,石让从未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尤恩的头颅没有消失,而是脱离了他的双手,坠向天空,直抵那道门扉。二者接触的瞬间,苍穹中正在碎裂的巨眼内部,转瞬填满了斑驳的色彩。
尤恩的断头浸入那斑驳色彩的瞬间,深渊收敛了它的侵略性,不再试图涌入世间,仿佛只是撕开了一道直通界外的窗......
又或者是,通向那放逐终点的传送门。
尤恩的尸骸穿过门,顷刻间消散在那些驳杂的色彩中,连同他的思想、本质和一切存在,全都消弭于那无所不包的繁杂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石让总觉得在尤恩消失之前,他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释然而感激的笑意。
他是不是还听到了一句“谢谢”?
可是,为什么?
疑问再也得不到解答,而异变也并未随着尤恩的消亡停止。
色彩斑斓的液滴涌出门扉,扑向世界的各个角落,顺着血红之神曾给予的恩赐,前去夺取与之相关的一切。
布满裂痕的方尖碑、已经剥离而出的神之眼、徘徊在这神降之地的无数眷属、这座岛屿本身乃至从遥远之地飞来的其他琐碎事物......一切归属血红之神的东西,都在被卷入这消化万物的深渊。
门扉确实起到了作用,但它通往的不再是血红之神的领域,它被剥夺引向了另一个地方。
宛若一个被转向,被改变了目的的程序,没了方尖碑作为引领,门扉不再将外物降临世间,而是跟随剥夺所携带的模式,将血红之神的力量全部从这个世界放逐了出去!
石让恍然注视着这场反向的“降临”,作为这新的仪式的“祭司”,他听到虚幻中响起的那些声音。
有个声音在嚷着“亵渎”,但更多则在表达感谢,它们在向石让致谢,也在向那片驳杂的虚空致谢——它们的意识将被研磨,被撕扯,最终消失在一片残破精神累积而成的汪洋中,失去那施虐者看来最大的价值,失去“独立的意识”。
石让望着这场逆向的坠落怔怔出神,直到听到附近传来尖叫声。
“来帮忙!”
瓦尔达正奋力抓住凯尔,佩德罗也扔下了已经不存在的方尖碑,冲来帮忙。
凯尔的右手眼纹发着光,正牵引着他整个人飞向天空,投向门扉。那也是血红之神力量的寄宿,由此,他也变成了这场放逐的目标。
放逐的牵引力如此可怖,哪怕瓦尔达已经将双腿变形,扎入地面,可伴随着大地裂解一同升起,她整个人也被凯尔拖着双脚离地。
凯尔举枪瞄准自己的右臂扣动扳机,大口径的子弹直接撕裂了骨骼和肌肉,他的断肢立即腾空消失在了门扉对面。
可是他的漂浮没有终止,那份力量早已将他捆缚其中,无从挣脱。
“放手!”
“我不放!”
佩德罗机器人疾奔而至,原地起跳,抬手抓住了瓦尔达脚部的根系,可饶是如此也阻止不了这场升天。遭受重创的苍鹰更是没能抓住佩德罗,它起跳失败,浑身闪着电火花跌倒在地。
三人就这么串连着升向门扉,哪怕凯尔都要举枪威胁,瓦尔达和佩德罗也都不肯松手。
一道门框忽然出现在半空,石让从中跃出,一把抓住凯尔的右臂。
石让揪住那在异常感应里浮现出来的红线,努力将它扯离凯尔的身体,发动剥夺。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凯尔体内传来,但他没有去阻止,而是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些东西被渐渐抽离自己的身躯。
对石让而言,这次的剥夺甚至比放逐尤恩更难,没有门扉和仪式引来的力量,随着能量包裹那些看似短促的红线,他体内的生机被急速抽干,但他也没有放弃。
是他写下了那个档案,是他把凯尔带进了这一切纷扰,他必须出手!
红线和剥夺的力量纠缠着、争斗着,凯尔和挂在他身上的一众人等也越飘越高,在周围无数漂浮之物的簇拥下,越发接近那道门扉。
终于,石让的力量完全包围住红线,将它彻底自凯尔身体里撕扯着扔了出去。
那纠缠一团的红线消失在门扉深处,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瞬息间,引力终止,众人坠向地面。
瓦尔达迅速铺开肢体制造出中空的结构,带着几人来了次硬着陆,一群人在地上摔得无比散乱,但他们都还活着。
石让坐在地上,看着门扉渐渐闭合,累得几乎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一块石头从他耳边飞过,向上坠入门扉,紧接着起飞的是一大块泥土。
大地还在崩解,海洋迫不及待地涌回,前来争夺本属于它的领地。
失去维护异常能力的精力,蔓生假面逐渐从石让体表裂解消失。他匆忙拉高脖子上准备好的面罩,遮住自己的真实长相,一抬眼,便看到佩德罗用枪口指着他。
在石让身上挂了一路的话痨枪用那些肉芽和触须爬出枪套,扒着石让的胳膊爬到他肩头,气势汹汹地将枪口指向佩德罗。
世界末日的威胁已随着方尖碑崩解消失,顷刻间,这脆弱的同盟也要崩溃了。
一机器人一活体枪沉默地对峙着,石让则望了一眼快要泡到海水里的凯尔——剥夺眼纹之后,凯尔昏了过去,脖子歪成一个怪异的角度。
“不去照顾一下你们的队长吗?”
机器人纹丝不动,“你可以像瓦尔达一样参与局里的行动,成为我们这样的受限人员。”
“免了,我不想被收容。”
“既然你不接受......我也没办法。”佩德罗收起枪,“收容你不是我们小队的任务,作为临时队长,我认为这需要请示上级再做决定——可惜仪器在之前的战斗中坏掉了。”说着,它把无线电装置扯下来,往旁边涨起的海水坑里一扔。
仪器滋啦啦沉了下去。
“你要怎么回去?”瓦尔达在不远处扛起凯尔和苍鹰,喊着问道:“要不要我送你回村子?你是村里的人吗?”
“我有自己的办法——你们有救生衣吗?”
佩德罗找回瓦尔达掉在附近的装备包,从里面取出救生衣递给石让。
“再见。”
留下一句简单的道别,A10小队便带着自家的伤员们,往滩头方向撤离。
石让垂下头的时候,还听到另一道声音发出尖锐的鸣叫,他猜那是谢谢或者告别的意思,便向前挥挥手,“快去找你的队友吧。”
那无法被观测的生物便离开了。
方尖碑的残骸附近,就这样只留下了他一人。海水渐渐浸没A5成员们变形的残躯,还有白色套装自爆后留下的些许渣滓。
石让费力地套上救生衣,看着大块的泥土从身边飞向门扉,他向那巨大的奇迹扯了扯嘴角。
以这种方式解决世界末日,还真是出乎意料啊......
战场变得空前安静,好像一场散场的大戏,一次结束的宴席,可石让并不觉得落寞,他胸中......唯有安心。
确认周围确实安全了,话痨枪才收回触须,从石让肩上重新落到他膝头,“咱们赢了吗,老大?”
石让向这位伙伴低头一笑,与它分享这份喜悦。
“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