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些，杨兴武看向眼前的王运生，端详了一会儿没有发现端倪，试探性的问道：
“王大哥，你说你只读到二年级？可我看你说话和聊天可不像一个初小学历的人。”
“对！这事儿还得从我进去说起，我是里面最小的，第二年干活的时候，摔断了腿，他们就让我去照顾其他几个老人，那些人都是知识分子和名校的教授，有人大的、华清的、北师大的，还有外面留学回来的，英法的都有。
照顾他们的时候，那些老教授听了我的事儿，教我识文断字，还有做人的道理，这算是我这三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好事了吧！”
王运生说到这里，心情愉悦不少，这么多糟心事里，这是唯一值得炫耀的事儿。
杨兴武听到这话心里直呼卧槽，要是这样的经历写成小说绝对是主角待遇，可惜生活就是生活，那有什么主角？都是牛马。
算算王运生进去的那些年，如此倒也说的通了。
“那你就没想着找这些教授和留学的人帮帮忙？他们现在恢复名誉了，帮你说句话就能报仇，你就没试着去找过？你照顾了他们这些年，怎么也能捎带手帮你一把吧！”
王运生听到这里眼前一亮，认真地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们姓什么，名字不知道，我出来的时候，又在农场改造了几年，也不知道那些教授们回学校没？”
“那你就没去西甲街走一圈？”
杨兴武听到这话总觉得这哥们被欺负的太惨了，家破人亡不说，还被吃了绝户，真是欺人太甚！
“没有，那地方哪里是咱小老百姓能去的地方？
那些人我也斗不过，我现在也不想别的，只要能拿回户口我就谢天谢地了，到时送孩子去读书，我跟媳妇儿好好赚钱。
我没啥大本事，只想过个安稳日子，要不是为了孩子上学，我户口都不想要，活了这么些年，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就好。”
王运生似在说给杨兴武听，又仿佛是在劝解自己。
杨兴武听到这话，心里很不舒服，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即便在几十年后，小人物的心酸屡见不鲜，只是技术发达了，更多的牛鬼蛇神暴露出来而已。
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杨兴武猛地抬头，盯着王运生看了起来。
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故事，又拉着王运生问了些细节。
得益于中国梵高这部纪录片给的灵感，他搞出了个油画创汇，眼下自己还没见到中国梵高，倒是先见到另外一个纪录片的主人公了。
听了王运生的介绍以后，杨兴武总觉得似曾相识，盯着王运生看了一会儿再结合他说的话，可以确认这就是故事的主人公。
故事的前半段确实如他所言，故事的后半段是：王运生结婚后，女方户口在老家被注销，就这样夫妻两个都成了黑户，户口一直办不下来，王运生看到报纸上给黑户办户口的报道，铤而走险，故意入狱一次，这次他只为拿回户口，何其心酸！
直到进入新世纪后，他拿起法律武器来捍卫自己的权利，这才拿到户口。
彼时距离他成为所谓的弓虽奸犯已有四十年。
而这也正是那部记录片的名字。
杨兴武之所以对这个纪录片印象深刻，并非是王运生的经历足够坎坷悲惨。
说句不好听的，在地球上发生什么事儿都不奇怪。
无独有偶，在京城，有个姓白的，同样也是因为去上户口出了事情。
同样是在京城，同样是被人刁难，在之后摆摊又被城管罚款、责难。
诸事不顺的他，选择拿起武器，报复社会。
算算时间这个未来的悍匪还在里面吧！
同样是上户口，遵纪守法的人，苦等了四十年，才等到了所谓正义，好像也不算上正义，这又不是洗刷冤屈，只是拿回了自己的身份而已，王运生也从一个小年轻熬成了小老头，而坏人只是老死，何其可笑！
有时候他也在想，王运生遇见的那些教授和海归究竟是好还是坏？教他识文断字学做人，学到最后学成了乖顺的绵羊。
心怀利器、杀心自起的白悍匪，也不过对无辜人下手的垃圾而已。
如此鲜明的对比，好像走那条路都很让人窒息。
当真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杨兴武感慨了一番，这才开口：
“王大哥这些年苦你了。”
“不苦，起码我们一家人都在，我还有了孩子，你是不是觉得我活的特窝囊？”
王运生说着看向杨兴武。
“没有！”
杨兴武连忙矢口否认。
“你的想法我理解，要是我孤家寡人一个，我肯定跟他们干到死，但是我现在拖家带口，顾虑多。
你知道吗？小时候，自从我爹走了以后，这个家就不成家了，有时候我就在想，他怎么狠心抛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我爹要是在的话，家里绝对不是这个样儿，可他就是个懦夫，死都不怕，还怕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儿？
现在我也当爹了，虽然没啥大本事，肯定不会像我爹那样做个不负责任的人，我一定要让我的孩子过好，健健康康长大！”
王运生说着想起家里接二连三的变故，自己经历的童年噩梦，如今自己做了父亲，他不想让孩子走自己的老路。
“王大哥佩服！”
杨兴武说着比了个大拇指，王运生的话很形象地诠释了有软肋的无奈。
“嗐，我也就随口一说。”
“你这可不是随口一说，有句话说，不负责任的人往往自以为是的悲壮的死去，负责任的人往往忍辱负重，苟且偷生地活着。
你做的就很好！”
王运生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稍显尴尬地挠了挠头。
“杨同学，谢谢你听我说这么些，户口的事儿，你看？”
想到正事儿，王运生目光希冀地看向杨兴武问道。
“有些想法，王大哥，虽然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我还要调查一下，希望你能理解，如果真如你所说的，放心！我肯定帮你拿回户口，保证不耽误孩子上学，怎么样？”
听到杨兴武的承诺，王运生连连道谢。
“能理解能理解，多谢杨同学帮忙，我这事儿年龄大点的都知道，你可京城打听打听就知道我没说错，这事儿当时闹的挺大的，大部分人都知道……”
杨兴武看到这个情况越发确定王运生没说谎，不过他还要简单调查一番，虽然记录片看了，也得多了解了解，万一翻车了那可就完犊子了，正好问问冯国良，看看他的看法。
“成，我知道了，这样吧！王大哥，我回去先打听打听，周一周二我要上课，周三下午我没课，你来学校找我，或者咱们约个地方，你看？”
“成，就听杨同学的，到时我去学校找你，户口的事情就麻烦了。”
王运生说着站起来朝着杨兴武鞠躬行礼，杨兴武连忙阻止。
“王大哥，使不得，我还没做啥呢？可当不得你这大礼。”
“咋当不得，只要杨同学肯帮忙就好。”
“现在还太早，事情成了也不迟。”
杨兴武说完拉着王运生站了起来。
王运生有些无奈，看到放在外面的躺椅和茶桌，连忙搬回了屋。